原本沿煤礦路一路向西北可以到達北京,但今天,一堵土牆封住了煤礦路在北京境內的去路。北京有關方面表示,「人手緊,這條路至今沒有設置檢查站,只好在交界處壘牆封堵」。據河北相關部門顯示,目前河北與京津之間仍有18條斷頭路和24條瓶頸路。
而造成這些路障的原因——若干年的行政壁壘。在潮白河兩岸,北京與燕郊的差別涇渭分明:河西首都的農民養老補助是河東燕郊人的5倍,綠化財政補貼也是燕郊的5倍;同為重度缺水田區,河北需要將60%的水資源供給北京;在接壤地帶,哪怕通州、順義區的區長,也是廳級幹部,而燕郊最高級別行政官員——燕郊高新區管委會主任只是個處級幹部……
這導致了很多時候,對話無法進行。現已退休的中國社會科學院城市發展與環境研究所主任牛鳳瑞記得十多年前去上海開會時,「上海的同志在討論江蘇崑山,他們想,崑山發展起來了,抽窮了上海郊區怎麼辦?」
如今的京津冀協同發展,正面臨著長三角十幾年前的問題。
排隊老人、「掛門」、堵路維權
現階段,在燕郊向北京一路狂奔,又時常被堵在門外的格局之下,活在燕郊,更需要生活的智慧、勇氣和氣魄。
因這密集,這鎮上壅塞著各式各樣各種層級的矛盾:公共汽車上享有一席之地者與掛門者的矛盾,夜晚周末希望好好休息的北漂白領、期待孩子好好學習的家長與廣場舞、街頭KTV和二人轉的矛盾,不斷崛起的新樓盤與原有居民如第歐根尼那般要求「不要擋住我的陽光」的矛盾……
在公共資源相當有限而人口增長無極限的情況下,有限資源的分享,時常採取最原始公平的分配方式——排隊——來解決,它有時靜默無聲,有時殘酷得如同戰爭。
周一到周五,「戰役」在清晨五點過便開始了。龐大的單體建築中,燈光星星點點亮起,小黑點們從樓與樓的天塹中走來。這裡是羅永潔家門口,開往國貿的著名的814路公共汽車總站。
第一波出動的往往是心疼孩子睡眠不足的老人,幾年來,這些蒼老的面孔早起為孩子排隊占座,除非病痛和死亡,風雨無阻。六點以後,打著呵欠的年輕人也來了,隊伍越來越長,像一條沉默的巨蛇在燕高路上綿延一兩百米,形成鎮上壯麗一景。
高昂的插隊成本使燕郊人很早就養成了排隊文明——一次,有插隊者被正義感爆棚的東北排隊者揪了出來,摁在地上揍出了鼻血。在應運而生的雞蛋攤餅和豆漿隊列中,王華梅每天早上能賣出五十多張攤餅,大多數時候她能在噪音和人潮中如如不動,忽然一個大喇叭讓她像驚弓之鳥慌張起來——「唉媽,城管來了!」然後她很快意識到,大喇叭只在叫喊著:「國貿國貿,十塊錢!」
對於住在起點站旁邊的陳紅琳、白蘇和陶曉紅來說,只要安分排隊——雖然有時也得排上一個小時——通常能保證座位。但在潮白人家站,規矩就不這樣了。網絡上流行一首《掛門女神之歌》,「萁豆何相煎」,唱的便是這潮白河邊,自燕郊通往北京的最後一站。
公共汽車輾轉到這裡,車裡通常已經黑壓壓一大片了。而這些齊齊望向東方的候車者需要做的,是屏息公共汽車到來,撒腿狂奔衝到人群最前端,待得車門開啟,開始「掛門」。
掛門者往往半個身子擠在車外,需要先抬腳站穩腳跟,再把身子往人牆和車門的縫隙里扎,緩慢挪動身子調整姿勢。一次,一位女士的腳被車門卡住了,全車都聽到了她的尖叫聲,有時他們的胳膊肘艱難地摺疊著壓在窗玻璃上,青筋現出。
一天清晨,一位「掛門」失敗的乘客撿起石頭砸了公共汽車玻璃,司機只得停車報警。
當然,這只是征途的一半。下午四點半,故事的續篇將在北京東三環的國貿一帶上演。專欄作家蘇更生曾經好奇地打量過大北窯橋下,近千人被鐵製回型走廊分隔的隊伍,當時她感慨:這幫人多傻呀,浪費生命。
不過她很快便為這句話付出了代價。因為沒有在北京的購房資格,她在河北燕郊買房了,光榮地成為這延綿隊伍中的一員。第一次坐公共交通回家的經歷便讓她刻骨銘心——她擠上的,是第13輛公共汽車。
當「千人擠爆930公共交通」、「30萬北漂跨省上班」的新聞傳遍網絡後,燕郊人民收穫了兩種相悖的評論。一類來自青島西安成都等等城市:這麼苦,你們在那地方耗什麼?一類來自北京內部,尤其是通州天通苑回龍觀的聲音:這算什麼?
這血脈不暢的交通,還滋生了燕郊業主們因地制宜的維權形式——上街堵路。三年來,這樣的事情發生過少說十幾回,往往是業主和小區物業矛盾的擴大化:供暖不足的,小區物業費擅自漲價的,車位費收取不合理的,小區綠化帶被占用的……有時政府先知先覺,能將維權行動成功消滅在萌芽狀態,偶爾堵到主動脈102國道上,連警車、特警車、防暴警車都過不來。
2014年3月15日和16日,這裡便爆發了高頻度的堵路維權行動,燕郊城近乎癱瘓。上上城居民曾凡宏想開車帶親戚進京,堵了一個半小時還沒到燕順路——平常這也就5分鐘的車程。他只好打道回府,氣得上火,回家牙齒疼了一個星期。
最終,因為受不了這奄奄一息的交通和無止境的排隊等待,80後文藝青年蘇更生撂下燕郊溫暖的房子,絕然搬回北京繼續租房。
「已經在河的那邊了」
長久以來,燕郊做著它的北京夢。第一個夢已經暢想了三十年:燕郊要劃歸北京了!第二個夢是:北京的地鐵要修到燕郊了!前一個夢不著邊際,後一個夢卻越來越近了。
2014年5月25日,北京市十四屆人大常委會上,北京市政府提供的宣傳片介紹:北京的地鐵線路將修往河北相關城市。儘管這「相關城市」並未指出姓甚名誰,燕郊民生論壇「燕郊網城」上,當天便被「地鐵」二字刷了屏。
在地鐵成為現實之前,更多人選擇承受這諸多不便,懷著各自對未來的期許,或愉快或麻木地適應下來。儘管這些年三河市政府致力於發展高科技產業,目前已孵化企業244家,但對北漂而言,在北京上班、在燕郊睡覺的方案顯然更具吸引力——燕郊的房價是河對岸通州的一半,工資也只有河對岸的一半。他們將燕郊當作「睡城」,白天在北京上班,晚上披星戴月回燕郊睡覺。
住在上上城的徐程年和白蘇如今已經結婚,這對上進的小夫妻已經以燕郊為根據地,開始了資本原始積累的進程。白蘇在國貿,每天朝六晚八地上班下班,還身兼數職,「第一我有會計證,第二我有導遊證,第三我還做媒體推廣,有團我就去帶,有活兒我就接,還在上英語培訓班」。
同事吃驚於她旺盛的精力:你好像什麼事都干。她回:是的,我喜歡掙錢。前不久,他們借了首付買下燕郊另一處樓盤,「聽說那裡要通地鐵了」。
陶曉紅還在艱難創業,她每天上班下班換四趟車,從燕郊到交通幹部學院到草房到管莊再到馬各莊的往返會花去她四個小時以上時間,這不算什麼。唯一讓她難過的是,她很少時間在家陪兒子,「兒子叫一聲媽,都是一種奢侈」。
安徽人陳紅琳已從當初的服裝銷售員進階到今天的保險公司主管,她愛笑又樂觀。有時候她覺得累,有時候覺得挺好。跨省上班,沒關係。每天早上等車排隊40分鐘以上,沒關係。4月11日起,北京啟用更嚴苛的新規定,外埠車輛無進京證不得進六環,第二天晚上,等著拿進京證的陳紅琳又排了5個小時隊,沒關係。「能跟孩子在一起,孩子能念上書,挺開心的。」
許小飛是北京一名財經報紙的編輯。對於上班時間相對自由的他,燕郊是一片低成本舒適生活的樂土。每次有朋友參觀他上百平方米的「豪宅」時,他便拿出一張白紙畫地圖,推介燕郊。
他說起一進燕郊大門,高聳國道旁的「彩虹橋」——那是仿照建國門和復興門做的,說起新世界(7.85,-0.05,-0.63%)百貨的廣場有世貿天階那樣的電子天幕。這裡還是全中國除了北京以外,唯一有正版慶豐包子館的地方。最近許小飛重點宣傳的是象徵西方資本主義文明的星巴克入駐。他覺得,「燕郊越來越像北京了」。
這裡的消費水平也更北京了。七年間,房價從親民的均價3000漲到了均價9000到12000不等,前赴後繼的北漂發現自己難以承擔這裡的「高房價」了,便往更東更南處蔓延,連帶著燕郊鄰居大廠回族自治縣的房地產也熱了起來。於是,燕郊也學會了北京式的倨傲——在大廠和燕郊之間,也有了無法打通的「斷頭路」。
「它像一個更野蠻生長的北京,又被北京堵在門外。」暫時逃離燕郊的蘇更生說。從前她覺得自己離政治挺遠,但經燕郊一役,她成為「京津冀一體化」、「睡城」等問題的熱衷粉絲。
在世界範圍內,英國倫敦、法國巴黎、美國紐約等國際城市的衛星城都曾經歷過睡城、臥城、新城到帶城的進化。「睡城是發展的階段性問題,沒有睡城也就沒有未來的新城,」牛鳳瑞對燕郊的發展持樂觀態度。
「所以我們講最關鍵的一條,還是把當地的產業發展起來。」2014年5月底,河北省委書記周本順在接受鳳凰衛視採訪時說道。
而這一切,又需要仰仗便捷的軌道交通,打通斷頭路。「技術和投資都不存在障礙,主要取決於北京市政府的意願。」牛鳳瑞說。
曾經羅永潔覺得通州已算北京最後的屏障,直到她舉家遷至河北省三河市燕郊鎮。「楚河漢界,我已經在河的那邊了,」羅永潔說,「這裡相當於北京之外,最後的堡壘。」
每次回家越過潮白河的短短几十秒,總讓羅永潔有一種坐過山車的起落感。但現在,當她在許多個夜晚乘坐814公共汽車沿著102國道一路向東,越過北京通州的郊野,越過幾近乾涸的潮白河,在一片昏惑中,她看見了燈火通明的彼岸。
(應受訪者要求,羅永潔、徐程年、白蘇、許小飛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