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波羅新聞網評論 > 言論 > 正文

馬伯庸:有這樣一位不太著名的詩人

晚唐有一位不太著名的詩人,叫於濆。

‌‌“濆‌‌”字是個多音字,念墳的時候,指水邊;念噴的時候,指水花湧起。古人講究名、字相配,兩者之間要有一定聯繫。於濆的字叫子漪,漪指水波向四周泛開。一個漪字是水橫著動,一個濆字是水豎著動,正好相配。所以於濆應該是念作於噴。

於濆人如其名,確實挺能噴的。

他是邢台人,遊歷於京師,並在咸通二年得了進士及第。不過於濆並未得到重用,最高只做到泗州判官。少年天才,遊歷京師,進士及第,不為重用,鬱鬱而終……簡直就是標準的唐代詩人履歷。

在當時,社會上流行靡綺浮艷的格調,大多數人精研格律,沉迷於小確幸和艷體,不怎麼接地氣。於濆最看不上這種玩意兒,堅持走現實主義路線。他認為詩的使命是矯弊俗、揭虛偽,而不是風花雪月。

於濆師法於杜甫,學其沉鬱頓挫;師勢於孟郊,學其五言刻琢;師術於白居易,學其淺白直切。三位大家融匯一處,再加上‌‌“矯弊俗‌‌”的創作追求,鑄成了於濆的獨有風格。

他最著名的一首詩,叫做《古宴曲》,是這樣寫的:

雉扇合蓬萊,朝車回紫陌。

重門集嘶馬,言宴金張宅。

燕娥奉卮酒,低鬟若無力。

十戶手胼胝,鳳凰釵一隻。

高樓齊下視,日照羅衣色。

笑指負薪人,不信生中國。

這首詩寫得很出色。這種出色不在詞句雕琢,而在立意與作法。

前面四句,描摹豪門宴會的奢靡與熱鬧,然後連了兩句:‌‌“燕娥奉卮酒,低鬟若無力‌‌”。這個承接轉折用的極妙,一個美貌婢女捧著酒杯,發鬟低垂向賓客傳酒。按照當時的禮法,婢女向賓客送酒,不可直視,要低頭斂息,身軀要軟,好似柔弱無骨乏力那樣。但這句的描寫,並不只是描寫婢女客觀上的姿態柔弱,同時也傳達了婢女的一點微妙情緒。

因為那些達官貴人身上的配飾太華貴了,區區一枝鳳凰形狀的釵子,比十戶普通人家拚命勞作賺的還要昂貴。這一句,明顯是學自白居易的‌‌“一叢深色花,十戶中人賦‌‌”。婢女雖然儀態未變,可情緒卻有了不同。

作者鏡頭一轉,迅速聚焦在那些貴族身上。這些人吃飽喝足,一起登上高樓,向下俯瞰,有說有笑,太陽照在他們的絲綢衣服上,明晃晃的十分耀眼。

在這一片熱鬧和諧的景象里,作者拋出了最後兩句,可謂是諷刺入骨、鞭笞出血。

笑指負薪人,不信生中國。

一群達官貴人,站在高樓之上,端著酒杯談笑著,忽然看到樓下走過背著柴薪艱難行進的樵夫,議論紛紛,根本不相信中原還有這樣的窮人。

這種寫法,立刻會讓人想起張俞那兩句著名的‌‌“遍身羅綺者,不是養蠶人‌‌”。不過張俞的作法,是以衣衫為載體,對比富貴人與養蠶者穿著,視角始終放在養蠶人的情緒上。

於濆既然叫於噴,比張俞要更主動。他並未去探究負薪者的狀態,在他看來,這是不言自明的,反倒是那一群高高在上輕言笑語的人,太值得寫寫了。

‌‌“笑指‌‌”、‌‌“不信‌‌”二字,嘴臉躍然紙上。笑指,是因為他們根本不關心,只當這些事情是個酒後的段子;不信,是因為在他們的世界裡,根本不存在什麼苦處和煎熬。他們總是在天真地驚嘆,天哪大唐盛世怎麼可能會有這樣的生活?

這種狀態,比杜甫的《石壕吏》、白居易的《賣炭翁》更令人感到鬱悶。對於高樓之上的這些人來說,自有石壕吏和黃衣使者在一線去欺凌弱者、剝削貧者、不勞親自動手。久而久之,在他們眼裡,這些底層勞動者的存在感,比一個酒席段子多不了多少。那些窮人的喜怒哀樂,也就成了遠遠傳來的雜音,遠不及絲竹悅耳。

無視的笑,比窮凶極惡還是可怕。

所以他們不信,拒絕相信這種現實;所以他們笑指,因為漠不關心。負薪者也罷、賣炭翁也罷、養蠶人也罷,無論他們遭遇什麼,對高樓之上的人來說都無法理解。他們不明白石壕村的老翁為什麼逾牆夜逃?逃兵役還有理了?不明白賣炭翁有什麼好傷心的?被人低價強買是因為太蠢吧?那些砍柴的眼皮子太淺,幾條木枝幾文錢還討價還價。養蠶的,那身爛衣服怎麼能穿得出去?杜甫那破茅屋太破,他怎麼不住廣廈呢?天下饑荒,大家為啥不吃肉糜美美噠~

這都是他們所不能理解的,也是詩人想要我們理解的。

於濆,其實不算噴。千載之下,看到這樣的詩句,仍舊會讓人震撼。

另外附幾首於濆的詩,都不錯。

《山村叟》

古鑿岩居人,一廛稱有產。

雖沾巾覆形,不及貴門犬。

驅牛耕白石,課女經黃繭。

歲暮霜霰濃,畫樓人飽暖。

《辛苦吟》

壠上扶犁兒,手種腹長飢。

窗下投梭女,手織身無衣。

我願燕趙姝,化為嫫母姿。

一笑不值錢,自然家國肥。

《里中女》

吾聞池中魚,不識海水深。

吾聞桑下女,不識華堂陰。

貧窗苦機杼,富家鳴杵砧。

天與雙明眸,只教識蒿簪。

徒惜越娃貌,亦蘊韓娥音。

珠玉不到眼,遂無奢侈心。

豈知趙飛燕,滿髻釵黃金。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趙亮軒 來源:馬伯庸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言論熱門

相關新聞

➕ 更多同類相關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