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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文道:新春即景三則

一個在三歲的時候都還不懂得暴龍的英文是什麼的孩子,是不會有前途的。因為在這個地方,老人家想拿一丁點福利,高官就在思考應該怎麼懲罰他們。如果你去不起養和醫院,你就只能在公立醫院排隊,聽天由命。在這裡我們不保育青山綠水,也不保育老區街坊,但卻把高爾夫球場當成聖地。這裡,只屬於傳說中的大灣區人。

我那天坐的士回家,開車的司機原來已經八十,但是頭腦清醒,非常健談,半個鐘頭的路程,幾乎說完了他半輩子的人生。鄉下在中山,父親年幼就出門做“豬仔”,辛辛苦苦存了一筆錢,剛好足夠返鄉買下一塊屬於自己的田土。挨過了日本仔,也挨過了內戰,以為終於有了太平日子,沒想到五十年代就被劃作“富農”,挨批挨斗。只好帶著老婆孩子一起逃到香港,好在他們跑得快,否則“燒死都有份”。即便我聽過不少這類故事,我還是不大敢相信,“難道你們那裡真有人被燒死?”

老伯伯非常肯定,然後就接著說到他自己了。原來他很年輕就學會開車,所以當起職業司機開泥頭,參與了早年香港不少開山填海的工程。結婚之後轉行揸的士,省吃儉用,終於夠買一張的士牌,自己開三天,另外幾天租給別人,以為自此之後就是幸福。可惜沒多久,久病的老婆在公立醫院趕不及手術,先走了一步。而兒子又“沒出息”,讀書不成,找不到太理想的工作,外面實在租不起房子,帶上兒媳和孩子便搬進了他正在租住的公屋。“公屋”?有一張的士牌在手,還有住在公屋的資格嗎?老伯接著說:“你說的對了,原來我這張的士牌值300萬,所以前兩年,我七十八歲那年,他們就要趕我出去。但是如果賣掉這張的士牌,我也買不起房子。而且沒有了車,我又靠什麼去賺生活費呢?”好在他成功把公屋轉給了孩子(過程如何,我也不太清楚),所以現在就變成是他住在兒子的單位。

“我老婆當年就話,有錢應該先供首期,而不是買一張的士牌。她可能很有道理,但是我想自力更生,我這世人就是揸車,唔通一世替人揸?要不是自己有架車,我現在年紀這麼大,又有誰敢租車給我?”所以他的結論就是要有地方住,就沒有辦法生活;要想生活下去,就千萬別想安居。我臨下車前,他也正好到了總結人生的時候:“真沒想到是個輪迴,我老豆當年拼搏了一輩子,到最後什麼都沒了,跑到香港。現在輪到我,又是捱了成世,到老連住都是問題。我知道規矩是規矩,但其實我也沒多久了,為什麼他們就不能夠讓我安心住完這幾年,一定要趕我走呢?”我真是無話可說,只好在下車前說一聲“新年快樂!”

晚上到家之後,看見電視新聞,原來林鄭月娥今天去了葵涌年宵市場,據說她當天的表現相當“親民”。例如她停下來和一個三歲小孩說話,那個小孩把自己的恐龍氣球推給她玩,她就忽然測驗小孩,問他“暴龍英文系咩呀?”。

我覺得這真是一個非常好的示範教育。這個小孩長大之後,可能一世都會記得,香港某任特首曾經在他三歲那年考驗他的英文水平,使他明白這座城市以及自己的將來,一個在三歲的時候都還不懂得暴龍的英文是什麼的孩子,是不會有前途的。因為在這個地方,老人家想拿一丁點福利,高官就在思考應該怎麼懲罰他們。如果你去不起養和醫院,你就只能在公立醫院排隊,聽天由命。在這裡我們不保育青山綠水,也不保育老區街坊,但卻把高爾夫球場當成聖地。這裡,只屬於傳說中的大灣區人。

半夜還沒到,各種祝福簡訊就已經湧進手機。有些熱心的朋友和傳媒行家,即便到了這個時候,都還在憂國憂民,轉發各類新聞消息,雖然這些消息也全都和過年相關。比如說在大陸,每年這個時候必不可少的,就是一堆住在中國的老外對著鏡頭用普通話拜年,通常都還會穿上喜氣洋洋的傳統中國服裝,有的甚至會自己用書法寫一副春聯當作背景。到了初一中午過後,那就更不得了,開始有各國政要加入給中國人拜年的行列。直到大年初三,全球共有超過七十多個國家的元首,或者拍片,或者在社交媒體留言,甚至自己登門拜訪中國當地使館,祝賀華人新年。喜氣洋洋,網路上一片叫好,有人認為“這見證了中國的軟實力”,還有人乾脆把“萬邦來朝”這樣的字眼都抬了出來。

這讓我想起來兩個月前,不是還有很多人提倡“抵制洋節”嗎?我不知道當時有沒有中國使館官員,或者國家政要祝賀洋人“聖誕快樂”,如果真有的話,恐怕也得相當低調,至少不能夠讓國民知道,否則或許會落得一個“崇洋媚外”的罪名。而看到那些在中國念書留學,以至於住了下來的老外,又是春聯,又是相聲,我也忍不住拍掌,他們這真是熱愛中國文化呀,了不起。這些“中國的老朋友”是我們最喜聞樂見的了。反過來說,一個中國人要是如此沉浸在他國文化當中,這又叫做什麼呢?比如說一些非常喜歡日本的年輕人,前幾年的時候,他們被人稱作“哈日”;近些年,更進一步,成了“精日”,是“精神上乃日本人”的意思,貶稱一個,必須慎用。

2019-2-10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江一 來源:蘋果日報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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