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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屠殺 人民日報編輯記者的38小時的掙扎

——原標題:人民日報:38小時的掙扎

這時,有讀者來電話,告知木樨地二十二號樓上,一位老太太在十幾層樓的廚房裡被子彈擊中身亡。一些醫院、紅十字會人員,也紛紛打電話報告傷亡情況。他們並提出一個問題:你們人民日報準備不準備報導這件事?

這個聲音一定要傳出去

大家把目光轉向陸超琪。事實上,他接替錢李仁臨時主持這段時間工作,本身說明他已作好各種思想準備,他決不會為個人患得患失。但是,畢竟這是中共機關報,需要權衡利弊,並考慮後果。新華社這時根本就不發任何電訊稿了。一些記者哭著向陸超琪說:人民日報在歷史上犯過多少次錯誤,大躍進、文革大字報、批林批孔、四·二六社論,哪次不給整個社會、國家帶來災難?今天,人民日報還要繼續欺騙人民嗎?人民日報的編輯、記者還要背黑鍋到什麼時候?

陸超琪眼含淚水,他說,記者可以把稿子先寫出來,如何安排,我們馬上商量決定。

這是一個從共產黨隊伍里脫胎換骨出來的真正英雄。他和另一位值班副總編以及兩位總編室負責人,隔著玻璃牆在他的辦公室開會。玻璃牆外,有記者提議,今天報紙用通欄黑框,對死難者表示哀悼。大家紛紛贊同,但有人問,郵局不發怎麼辦?大家商量,分頭準備,報紙印出後,編輯、記者親自到市民家送報。送多少是多少,這個聲音一定要傳出去!

關鍵是核對數字。當兩位最先回來的動筆寫稿子的時候,大家分別通過電話採訪各醫院和紅十字會。

槍聲密集腥風血雨

我回家取食品,準備天亮以後分發報紙時當早餐。走出五號樓大門,往西看去,已是一片通紅,槍聲密集,不但有初時感覺到的沉悶聲,也有清脆連擊的呼嘯聲。北邊,似乎也傳來了斷續的槍聲。唯報社所處的東邊,還沒有任何動靜。但,已感到是腥風血雨了。

在報社北門宿舍區,一位剛進報社工作不久的青年記者匆匆從天安門回來。他告訴我說,軍隊已經開到天安門了,南河沿一帶軍民對峙嚴重。他說,從未想到北京市民如此勇敢。他與市民都聚集在公安部以東的路段,同軍隊相隔幾十米之距。互相對視。軍隊坐下,市民也坐下;軍隊站起,市民也站起,如此反覆多次,最後一次,軍隊在一聲口令之下,刷地站立,市民急忙站起,但已見軍隊平端衝鋒槍,那種異常冷酷的表情使人毫不懷疑開火在即。有市民喊,快撤!話音未落,一排衝鋒槍子彈掃射過來。他眼見身旁幾位市民在血泊中,臨時找了輛自行車,回報杜報告。

他哭了。我讓他趕快到總編室去。我轉身進了自己家。妻子和兒子熟睡著。給北京飯店打了一個電話,張結鳳仍然不在。我記得她同亞洲電視台的陳慧兒住在一起,都無迴音。

我掩上門出來時,不知道天亮以後,這個世界將會變成什麼樣子,也不知道,我和我的朋友們會面臨什麼樣的後果。

“北京這一夜”

前後不到半小時,我又回到總編室。這時,那兩位記者已經把稿子寫好了,約有一千多字。另外,除記者自己查詢外,友誼醫院、紅十字急救中心、鐵道醫院、復興醫院、協和一院和廣安門醫院等也不斷來電話,告知收治病人情況。有些則是陪送傷亡人員到醫院後打的。有的破口大罵,有的泣不成聲,大多是邊哭邊說。記者一一記錄下來。

這時,早已過了平常報社規定的截稿時間。那篇一千多字的稿子,就擺在桌子上,有人還在往上加字。玻璃門開了,陸超琪等出來,把稿子拿在手裡,反覆看了幾遍,同時,囑咐將昨夜新華社傳來的幾篇稿子先發排,一是戒嚴指揮部的通告,二是戒嚴指揮部發言人的談話,同時決定,李鵬就世界環保日發表的談話放在報眼(第一版右上角),李鵬下面是孫巨的文章。然後,他自己修改稿件,最後壓縮成一電訊新聞,言簡意賅,並告訴版面編輯。留出六百字的地方,加花邊上版。

絕大多數在場的編輯記者都明白,不可能再出通欄黑框的版面了。但是,作為中共機關報的人民日報,能及時傳出這樣一條新聞,仍然不失為黨報的一個突破。稿子改完後,立即交給早已等候在旁的印刷車間工人,飛快地送去排印。不到十五分鐘,小樣出來了,放在陸超琪的桌子上。我看了一下,題目就是“北京這一夜”。

陸超琪仍然對裡面含糊的數字不滿,要求記者繼續查核。這時,有記者從天安門打來電話,說軍隊已進廣場。大家非常關心廣場上的大學生,迫切想知道確切數字。當時,許多人頭腦里反應最敏捷的是,天安門廣場是這次學運的中心,那麼,廣場的傷亡也將是最嚴重的。事後,大家才知道,當時廣場上大部分學生趕赴長安街、前門等地,因此,軍隊對廣場的包圍,其順利超乎原來的估計。

接著,記者又從天安門打來電話,說廣場突然全部熄燈,一片黑暗,不知出於什麼原因。大家的心,一下子又沉了下去,一陣恐懼而又悲憤的氣氛瀰漫開來。幾位記者自告奮勇要去廣場,說那兒還有許多帳蓬,或許學生還睡在裡面。但被大家苦苦勸住。

“紅機子”下令不準報導

大約在四時左右,陸超琪桌子上那個紅色電話機響了起來。一位值班的總編室副主任進去接聽。紅色電話機,俗稱“紅機子”,是中央國家機關的專用保密電話,可直通中南海最高層。那位副主任聽了一下,立即出來喊陸超琪接電話,這是中宣部王唯純打來,他負責與人民日報保持聯繫。這是當夜人民日報聽到的唯一“中央聲音”。他告訴陸超琪,解放軍報要發表一篇社論,讓新華社給你們傳過去。陸超琪回答:新華社早已關機了。王竟蠻不講理:“不關你們的事”。然後,他又通知:有關今天軍隊清場的消息,各報一律不報導,誰報導誰負責。陸反問,此事全世界都知道了,不作報導恐怕影響不好吧。王沉思了一下,沒說什麼,把電話掛了。

陸超琪把電話內容跟大家一講,總編室又似開了鍋。編輯、記者,包括老總在內,感到似乎已被逼到無路可退的地步。兩位副總編商量了一下,決定稿子照上。但陸又在小樣上刪掉了一些文字。這時,解放軍報社論傳過來了,大家一看,頓時驚住,標題赫然是“堅決鎮壓反革命暴亂”。這個時候,天安門還在包圍之中,但社論已講了,軍報以“勇往直前、勇敢無畏的精神,迅速平息了這場暴亂,取得了偉大勝利”。顯然,這一切都是事先策劃的。(幾個月後,碰見解放軍報的一位朋友,被告知,早在六四之前多天,社論已寫好,並且嚴令軍報記者和家屬。六月三日不要上街。)

過了一會,王唯純第二次打電話來問:軍報社論你們怎麼處理?陸答:上版,我專門讓印刷廠廠長等著。他問,放什麼位置?陸答:由於上面有戒嚴指揮部通知和李鵬講話,社論只能放下面。王又問,你們如何報導清場?陸答,簡單講了一下。王想了一下:就這麼樣吧。

“這一夜”刪成200字的短訊

放下電話,陸超琪又把“北京這一夜”看了一遍,在開頭加上一句,“解放軍報社論說,北京發生了反革命暴亂”,(這也成為他後來的一條罪狀。)然後,他又把幾處明顯帶有感情色彩的文字作了修改。恰巧,記者從天安門打來電話,稱軍隊已全部佔領廣場。這時,他看了一下手錶,五時正,於是,將電頭改為:“本報六月四日凌晨五時訊”,並在最後一段加上“到截稿時止,戒嚴部隊已突進天安門廣場”。這是中共嚴密控制下唯一以第一時間向外報導北京慘案的“黨報”。

但編輯計算了一下字數,文章僅成為一則二百字左右的簡訊。版面編輯按照陸超琪原先的布置,在左上方留了六百字的地方。當時,人民日報還是鉛字活版印刷,版面固定後不易調整。陸超琪說,不管空多少地方,就這麼登,現在早過了截稿時間。於是,成了後來大家所見到的樣子:一個大框,疏落幾行文字,唯“北京這一夜”標題醒目。幾乎空白,此處無字勝有字。相比其他幾篇密密麻麻的稿子,該文似乎更奪人眼目。事後,有人指稱人民日報故意開天窗,其實,知情人都明白,此非不為,乃無奈之為也。

輪印機里轟然作響。編輯、記者不用去送報了。後來,大家評估:如果當夜用通欄黑框印報,然後由編輯記者發送,那麼,不出半小時,軍隊將抹平報社大院,人民日報將不復存在。

槍聲就是命令

總編室逐漸安靜下來,眾人離去。正是拂曉時分。五時半左右,我在走廊上突然聽到有一種異常的聲音,側耳細聽,是從報社東邊傳過來的。外面腳步聲很雜,有些人朝報社南門外跑去。天未全亮,路燈熄滅,朝外大街全然無人,到處是公共汽車做的路障。一種排山倒海的馬達轟隆聲繼續從東邊傳過來。

轟隆聲越來越近。紅廟路口的汽車障礙,轟的一下被沖開一個大缺口。透過缺口看,竟是一望無尾的坦克車隊,朝報社這邊駛來西去。

報社南門擠滿了人。我站在最外層默默看著。坦克車過來了,每輛車頂,各有三名士兵平端衝鋒槍,分別盯著三個方向。前面數輛駛過,無甚反應。於是,一些編輯和記者,包括幾個老年女記者,開始起鬨,嘲笑,尖叫。就在這時,平端衝鋒槍的士兵,往上稍一抬,幾串子彈噴焰而出,從頭頂掠過。人群瞬時靜了下來,象死一樣。晨曦中,僅幾米遠的衝鋒槍火光耀眼刺目。我頓生恐懼,似乎第一次感到離死亡這麼近。我趕忙後撤,躲在人民日報大字招牌後面的水泥柱旁。

從這時開始,似乎槍聲就是命令,每駛過三、五輛坦克,就會向報社發射幾排子彈。坦克車後面是裝甲運兵車,然後是載滿士兵的卡車,足足開了二十幾分鐘,估計有三百多輛。

歷史鏡頭未來證據

軍車過完,大家又聚集到五號前。這時,還有不少記者徹夜不歸,下落不明。編輯部各部門負責人和版面主編,著急地探尋著自己轄下的記者。有些記者的妻子急匆匆找到我們,丈夫沒消息,我們只能安慰。旁邊一位老太太開著袖珍收音機,正播送戒嚴指揮部通告,聽得人煩,大聲斥之,讓其關閉。

六時半,海外版二位記者從六部口打來電話。告之平安無事,但道路封鎖,無法脫身,而且另有一位女記者在廣場上和學生一起堅持到最後撤退,但卻走散了。

他們和學生從廣場南口撤出拐向前門西大街,又至西單,六部口。儘管學生靠路邊走,他門仍親眼看見一輛裝甲車瘋狂朝人群壓來,由於躲避不及,一些人頓時倒下,一大片自行車也在劫難逃,被壓得稀爛。大家抱頭痛哭,和學生告別。

七時左右,五號樓門口聚集的人越來越多。有些人可能是睡了一夜後才得知天下大變。一記者說,所有的殺人場面,他都拍下來了。其實,並不止一位,據我所知,起碼十幾個記者手中掌握著當今最珍貴的歷史鏡頭。他們和外國、港澳記者不一樣,始終同大學生奮戰在一起,許多資料都是第一手的。在後來的整肅中,沒有一個人交出照片和錄音。可以肯定,他們將不借代價保護這些資料,這既是他們新聞生涯中的寶貴財富,也是未來審判的證據。

至八時左右,大部分外出的記者已安全返回。尋找丈夫的那幾個女人也放心了。這時,一個還未結婚的青年記者跌跌撞撞跑回來,不但身上的衣服,而且手裡的一根木棍,全沾滿鮮血。他是整夜在長安街幫助救護人員抬運傷亡者。他站在五號樓前的台階上,聲淚俱下地講述自己目睹的慘案。

陸超琪請辭語帶哽咽

一夜未合眼,回家。給張結風打電話,沒人接。給王業隆打電話,也沒人接。小睡片刻,中午前起床,外面還響著槍聲,遠處似有炮。

下午四時,例行的編前會又開始了。陸超琪簡單介紹了一下昨夜版面處理情況。然後,他突然宣布:鑒於社長、總編輯因病休假,自己能力有限,總編輯辦公室會議決定向黨中央打報告,請中央派人來領導人民日報。然後,他又請在座各位編輯主任、主編,回去轉告大家,現在報社未下達採訪任務,盡量不要出門,安全為要。說到此處,老人話語哽咽,眼圈發紅,大家肅然起敬之餘不禁又感到一陣陣悲哀。

從昨天凌晨到今天編前會,人民日報又在歷史上掙扎了三十八小時。我知道,這一頁即將結束。晚上,在海外版上班時,外面下起了雨,並沒有雷電。但家住廣場邊的最高法院一位朋友來電話說廣場上雷電交加,霹靂震耳,極為罕見。他妻子懷孕在家,驚恐不安。我說,不用怕,老天有眼。以後三個月,我發現每月三日或四日,京城總有雨。但沒人信,說我迷信。下月四日再一看,果然如此。以後每年六月三日或四日,北京不是陰雲小雨,就是太陽下雨,或是暗無天日刮黃沙。這個現象,既使人驚訝,也使人踏實。

人民日報改組殺盡做絕

六·四晚上,與王業隆的電話接通了,但他已判若兩人,話不連氣,語不成句,情緒明顯反常,我知道事態對他的刺激,勸他及早坐飛機離京,並祝他旅途平安。張結鳳還是找不到,一直到六日上午,我在睡夢中被電話驚醒,拿起一聽,正是她。原來,六月三日凌晨接我電話後,她一整天在街上,夜裡在天安門被子彈擊中額頭,幸好是橡皮子彈,被人送進一般是高幹看病的北京醫院。她剛從醫院出來,下午就要搭乘香港政府包機回家。她聽上去情緒極不穩定。驚訝之餘,我告訴她,已無法請她吃飯了。她說,這時候還請什麼客呀。她很擔心我幾位朋友以後的命運。

以後幾天,在高層批來的“指令性”稿件中,時而發現有江澤民的簽字或批語,大家估計江可能取代原先胡啟立主管意識形態的角色。但在月底召開的中央全會上,他當選為總書記。與此同時,人民日報改組,高狄從黨校調任人民日報社長。開始了新一輪整肅,美其名曰“不留隱患”,其實是“殺盡做絕”,其手段之殘忍,甚至超過文革。畢竟,多行不義必自斃,這個把自己政治生命做睹注的“左王”,終因姓社姓資問題向鄧小平發難而遭廢黜,狼狽離開報社。

一九八九,對人民日報來說,絕不會成為昨天,他蘊蓄著一代新聞工作者的良知和不滅的希望。

原載《世界周刊》May28-June3(鳴謝∶本刊感謝唐三一輸入本文部分文字。)

(1993《華夏文摘》增刊zk9306b)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李廣松 來源:華夏文摘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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