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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談三年大饑荒的經歷與見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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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日的xxx啊,我往年給地主當長工,一天三頓飯,送來晏一下兒,就要遭我們噘,這刻兒嘍,不發糧食,市場上不准賣糧食,沒有糧食賣,還不准燒火,不准推磨,不准吃鹽,哪朝皇帝有這麼刮毒啊!」我聽了他的反動話,嚇得直抖,也沒有人揭發他。若有人告他的話,他就死定了。

謹以此文獻給黔江縣死於三年大饑荒的一萬三千三百八十三位同胞。無辜的靈魂啊,安息吧!

——題記

[經歷]我於1959年進入黔江縣濯水中學讀初中。1960年,14歲。學校食堂已經無米為炊。最後,每缽「飯」只有200餘顆蒸熟的胡豆。為了解除飢餓感,上山挖野蒜、魚腥草等野菜,那是常事。比較特別的是我吃過蜂蠟,那東西嚼不爛,吞不下,但有一股輕微的蜂蜜味,就像現在的口香糖。可以做食物自慰。隨著越來越多的唾沫吞進肚子,飢餓感越來越強烈地折磨自己。我在煤油燈上燒烤蓖麻子吃,很香,結果是劇烈嘔吐,將肚子裡僅有的幾顆胡豆也嘔出來。上山挖「老虎姜」(黃精)吃時微甜,吃飽之後嘔吐。

全校師生上山采野果——紅籽。交給食堂,添加在玉米面中。學校培養小球藻,有個好聽的名字——人造肉湯。喝進嘴裡,有一股小便臭味。雖然餓得想啃石頭,對「人造肉湯」可恨那胃卻不笑納,盡數嘔了出來。

1960年10月1日,吃過一頓飽飯。稀飯,和現在的自助餐一樣儘量吃。我不知道吃了幾碗,只覺得肚子脹痛才依依不捨地停止進餐。我像孕婦一樣,抱著脹大的肚子,也許像蟒蛇吞了一頭野牛那樣,艱難地回到學生寢室。一路上,眼睛看到的,只有一片黃色,就和暴風雨來臨前的景色一樣。現在都不明白,肚子太脹,為什麼出現視覺異常呢?幸好,這種飽脹不會造成傷害,幾泡尿一屙,肚子就輕鬆了。

1961年,學校停辦,回到家鄉:黔江縣馬喇人民公社蓮花大隊五生產隊。學生無論如何,有點糧食,當了小社員之後,就和社員們的待遇一樣——自己找尋食物。全家7口,每天半斤稻穀。連殼磨粉,和上大量野菜,這種食物有一股異香,只是吞咽困難。我的父親和鄰居大伯都患了便秘。母親用桐油潤滑父親的肛門,用筷子捅那些不願出來的硬屎。父親慘叫不已。

從公共食堂打飯回來,自己「加工」。和上各種野菜。過去作為「豬草」的所有野生植物都品嘗過。只有「雀雀菜」「灰牙米兒」少數幾種野草勉強可以下咽。這種行為也是違禁的,其罪名是「破壞公共食堂」一道命令下來,誰家敢於私自燒火,立即定為「破壞公共食堂罪」「對社會主義不滿罪」「鬧糧荒」輕則打罵,扣掉口糧,重者批鬥,遊街,打成「反革命分子」、「壞分子」,成為階級敵人之後,株連九族,永不翻身。由於大家都用磨子磨稻穀粉吃,普遍便秘,為了社員健康,上級連磨子都打上封條,誰家的封條破了,按上述罪名論處。

上等的糧食代用品是蕨根粉,我們稱為「都粑」。15歲的我,跟著大人上山挖蕨根。拿回家,捶絨,過濾,將澱粉取出,和上任何野草都滑膩,容易吞咽。有的人捨不得蕨根澱粉上面那一層細膩的「都泥子」將其吃掉,結果,這些人又患了便秘病。

以後就是大量出現干腫病。干就是瘦,瘦成薄皮包著的骷髏。然後就腫,渾身像將要吐絲的蠶子。醫學上叫「營養不良性水腫」,但是,上級不承認,硬說是吃了太多的鹽。結果,連鹽也要限制。我們吃這些野草,連調味品都沒有了。

我的父親,和大家一樣患了干腫病,母親幾次昏死,居然活了下來。滿妹汪玉珍12歲,不幸死於干病,瘦死於家中。嫂嫂莫桂雲,36歲,患了干病,幾次死於路上,被人扶回來,有幸死於床榻,沒有成為餓殍。在農村,我們吃過「糠粑」、「枇杷皮粑」、「肉榔樹皮粑粑」、「蒿子葉粑粑」、「香葉粑粑」「叫草粑」「苧麻根粑粑」。

[見]在濯水中學讀書時,一位姓何的同學,偷了學校食堂的食物,被工人打得七竅流血,倒在圖書室旁的水溝邊,由於他偷了許多同學的東西(一點點兒食物),大家都恨他。他被開除,爬著回家,到「大轉拐」(離學校兩三里路)這個地方死了。

一位老師,餓極,偷學校的飯,被開除。

梅子關公路坡陡彎急,運糧汽車速度極慢,一個名叫胡杰成的農民,在1961年,公然扒車偷糧。被抓獲,判死刑。1963年,學校複課,我就讀於黔江縣中學,看見他被槍斃後的屍體。腦殼被子彈打破,腦漿塗地,鮮血染了好大一灘。當時,我覺得此人「罪有應得」。現在,看法有些改變。人不餓極,誰願拿性命換糧食?

[聞]在我旁邊的一個社員餓得頭昏眼花,挖蕨根時昏倒了。他醒來後,大罵毛主席。「狗日的xxx啊,我往年給地主當長工,一天三頓飯,送來晏一下兒,就要遭我們噘,這刻兒嘍,不發糧食,市場上不准賣糧食,沒有糧食賣,還不准燒火,不准推磨,不准吃鹽,哪朝皇帝有這麼刮毒啊!」我聽了他的反動話,嚇得直抖,也沒有人揭發他。若有人告他的話,他就死定了。

黔江縣中學一位師傅偷吃專供領導吃的牛肉鬆,等他吃飽,喝了幾杯水,牛肉發脹,幾乎脹死,弄到縣醫院動手術,取出一大盆牛肉。

黔江縣金洞鄉某老婦吃死人。公社幹部抓她時,還見她家鼎罐里有人肉,罈子里有臢人肉。

黔江縣馬喇公社回龍大隊有一姓楊的社員,其子12歲左右,常常偷集體包穀,他代替兒子挨批鬥。兒子卻屢教不改,眼看要成「反革命分子」,楊姓社員只有用鐵絲穿過兒子的鎖骨,拴在磨子邊。兒子慘叫三天三夜而死。

我的么妹嫁到黔江縣五里鄉鹿子壩村。據說,該村原有200多人,災荒年死掉大半,只剩幾十人。

從莫言的文章中得知,遠在東北高密,其災荒情況也大同小異。他們吃煤炭,我們這裡還沒有。他們那裡吃人,我們這裡也有人吃人。那時候,毛主席的英明政策造成全國一盤棋。組織軍事化、行動戰鬥化,不允許有任何例外。地方長官嚴格執行毛主席的政策,該地災荒嚴重,餓死人多。當地領導對毛主席的政策「陽奉陰違」,災荒小,餓死人也少。

【權威資料】《黔江縣誌》《社會編-第四十四章人口》594頁,中國社會出版社出版,1994年第一版。

黔江縣1953年第一次人口普查。結果,全縣總人口267786人,男,142484人,女,125302人。

1964年第二次人口普查。總人口254403人,男,132141人,女122262人。

扣除正常年景年人口增長率之外,三年之內,總人口減少13383一萬三千三百八十三人。其中男減少10343人,女減少3040人。可見,以男性餓死最多。女性死亡的3040人中,有我的滿妹和嫂嫂。若把非「災荒年」的1953-1958加上1963-1964年共8年增長的人口算進去的話,三年災荒餓死的人數遠遠不止一萬三千三百八十三人。

人們常常將一個縣餓死上萬人的罪行嫁禍於三年「自然災害」請看權威資料。

《黔江縣誌》《地理編-第八章自然災害》89頁,中國社會出版社出版,1994年第一版。

年份災害類型天數最大日降雨量

1959伏旱、秋旱8233

1960伏旱、秋旱57102

1961夏伏旱、秋旱4762

1962伏旱、秋旱6761

1963伏旱、秋旱4794

1964伏旱、秋旱4381

1965秋旱2358

1966伏旱、秋旱8854

1969伏旱、秋旱6098

1971伏旱、秋旱6980

1974伏旱、秋旱68124

1978伏旱、秋旱74120

1981伏旱、秋旱7686

從上表可見,1959年的伏旱、秋旱82天,比1966年的88天少6天。1960年伏旱、秋旱57天,1961年伏旱、秋旱47天,與1974年秋旱68天,1978年76天比較,那算輕的。「1981年5月31日至1982年1月中旬,僅降水7.8㎜,是建國後,雨量最少的一年。」1959至1961三年災荒也不算降雨量最少的年份。

《黔江縣誌》沒有關於三年期間洪澇災害、風災、雪災、冰災、蟲災、地震、海嘯、火山任何自然災害的資料。

此後年間均無全縣範圍內大量餓死人的事件。把死掉萬人以上的責任推給「自然災害」,老天不容。黔江縣那遠遠多於一萬三千三百八十三條人命若真有在天之靈的話,他們怎麼想呢?他們會不會哭呢?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天涯雜談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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