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仲組長命令工作隊員將李秀英拉下去。參加會議的社員有人帶頭喊口號,打倒馬××!有人上來繼續控訴馬××,說他裝蒜,命令他跪起來,不准躺在地上,並用腳踢他。仲組長終於意識到,如果不停止開會,馬××有被當場打死的可能。於是他站起來說:今天的會議到此結束,明天下午繼續開。並故意大聲對馬××說:馬××,你聽著,回家後好好準備,明天徹底向貧下中農交代自己的罪行。你只有把自己的罪行徹底向群眾交代清楚了,求得群眾諒解,才有出路。
群眾散了,工作組員走了,馬××卻躺在地上不能動彈。仲組長叫一位社員通知馬的家人,將他攙回去。
第二天早上,一位社員早起出去挑水,發現馬××吊死在昨天開會的場基旁邊上的一棵榆樹上。
憤怒的群眾並不因為馬××自殺而善罷甘休,要求繼續對他進行批鬥。尤其是那些餓死人的家庭,要求批鬥他更強烈。他們找工作組說,如果不答應,以後就不參加任何會議。
仲組長召開工作組員開會,討論如何辦。3個大學生堅決反對鬥屍體;軍人和農林廳幹部不表態,只有公社秘書贊成。
仲組長說:如果我們不答應群眾的要求,就會挫傷他們的積極性,下一階段對敵鬥爭就很難開展。再說,馬××確實是混進黨內的壞人,全大隊餓死那麼多人,他要負主要責任。他生活腐化墮落,亂搞女人。這樣的人死了活該,不值得同情。我們要堅定地站在貧下中農一邊,這可是階級感情問題啊!
仲組長這樣說,其他人不好說什麼,只有公社秘書明確表示贊成批鬥屍體。
但是,如何批鬥呢?
仲組長說:開會時我們工作組派兩個人把屍體扶起來站著,讓社員批鬥。誰願意扶屍體?
誰也不說話。仲組長說:小沈(排長)、小路(公社秘書),你們兩個人負責扶屍體。
仲組長知道那3個大學生是肯定不會幹的,只好叫他們倆。
沈排長不願意,但是他不直接說,找藉口。他說:現在階級鬥爭這樣尖銳複雜,要防止敵人狗急跳牆,報復我們。工作組只有我一個人有槍,我要保證大家的人身安全,所以讓我扶屍體不合適。
秘書小路接著說,要工作組的人扶屍體不太好。鬥屍體是群眾要求的,應當由他們選兩個年輕人來幹這件事。
3個大學生隨聲附和。仲組長改變主意,決定選2個苦大仇深的群眾來干。
人選好了。仲組長找他們談話,說明幹這件事的重大意義。並告訴他們,每人發1瓶白酒,開會前喝,以便壯膽。
開會那天,會場戒備森嚴,派民兵把守,不准隨意中途退場。
儘管是群眾要求批鬥屍體的,但是真正開批斗大會時,許多人藉口不來,派人催了好幾次,有些人仍然沒有來,來的人儘量坐在後面。
隨著仲組長「把死不改悔的階級異己分子、蛻化變質分子、反革命分子馬××拖出來批鬥」一聲令下,兩個年輕社員從羊圈裡把馬××屍體拖出來(馬××死後屍體一直放在大隊羊圈裡),花了一分鐘時間將屍體扶起站立。絕大多數社員不敢正面看,低著頭,有的用眼睛掃視一下,馬上離開。有的社員悄悄站起來,弓著腰,想溜走,被民兵擋回。兩個喝過酒、臉色通紅的扶屍體的人,一邊一個站著,抓住馬××的胳膊,保持平衡,都把頭扭向一邊,不敢正面看馬××的尊容。
工作組唯一的女大學生對我說,她當時非常害怕,一直在看自己的手心,沒有敢看屍體。她聽沈排長講,馬××死後醜陋無比,舌頭伸出嘴外足有半寸長,她接連幾個晚上都睡不著覺,老做噩夢。
工作組計劃批鬥會開一個小時,四個人發言,每人15分鐘。可前面兩個人發言,每人只用了5分鐘,而且站得離屍體比較遠,不敢看,對著群眾講話。
等第三個人上去批判發言,剛開口講話,扶屍體的人失去平衡,兩個人都摔倒了,屍體壓在右邊那個人身上,只聽他慘叫一聲:「救命啊!」然後兩個人爬起來拔腿就跑。在他們的影響下,整個會場像炸了鍋一樣,社員們驚叫著,奮不顧身逃離會場,有幾個民兵試圖阻攔,被推倒在地。仲組長站起來大聲喊道:大家不要走,肅靜!可是誰也不聽他的,只幾分鐘,會場上只剩下跪著的「四類分子」和站在一邊的「四不清」幹部。批鬥會在混亂中收場。
兩個扶屍體的社員由於驚嚇,當晚發燒,被送到公社衛生院治療,回家後精神恍惚,半個月後才恢復正常。我在調查時曾單獨問他們,你們為什麼願意扶屍體,為什麼又倒了,為什麼害怕?他倆說,他們根本就不願意幹這件事,家裡人更不同意他們干,可是群眾選他們,仲組長找他們談話,不干不行,不干就是和階級敵人劃不清界限。他們是硬著頭皮幹這件事。由於多年沒有白酒供應,事前每人喝下半斤白酒,感到頭重腳輕,站立不穩,加上害怕,手腳抖擻,所以就倒下了。聽老人說,人死了不安靜就會詐屍,所以倒下後,害怕死了,趕快逃跑。回家衣服全被汗水濕透了,然後受涼發燒。
批鬥屍體的場地從當天夜晚起,沒有人敢從那裡走;晚上社員家早早關門,工作組通知開會也不去。「四清」工作陷入停頓狀態。李秀英害怕,回娘家去了,筆者調查時,沒有見到她。
馬××死時43歲,祖輩都是僱農出身。他從15歲開始,就給化隆縣的一個大地主家當沙娃(淘金沙的工人)、當長工,1948年被馬步芳部隊抓去當兵,忍受不了軍官打罵,兩個月不到,就逃跑到果洛一個佛教寺廟打雜。青海省49年後,他回到家鄉,積極參加土改,是打土豪、分田地的積極分子,1952年入黨,是新莊大隊最早發展的三個黨員之一。先後擔任過互助組長,初級農業社副社長,人民公社生產大隊副大隊長。從他的簡歷可以看出,他歷史沒有問題,是共產黨在農村的依靠對象。黨在農村的方針政策的貫徹執行,沒有像他這樣的人是不行的。當大隊書記既不是自己篡奪的、也不是壞人混進來的、更不是拉攏腐蝕上級而得到這個位置的。
在全國大規模地開展「四清」運動的目的,毛澤東和劉少奇都說是為了反對修正主義、防止資本主義復辟。他們煞有介事,似乎中國當時真正的危險是修正主義,是資本主義、封建主義復辟。其實不然。當時無論在城市還是農村,隨著「大躍進」運動的失敗,政策的調整,工農業生產逐步恢復,大家都在思考一個問題:過去幾年噩夢一樣的日子是怎麼發生的呢?尤其是廣大農民,對「大躍進」時期基層幹部不顧人民死活,深惡痛絕,強烈要求罷免和懲處那些作風惡劣、多吃多占、打罵社員、逼死人命的幹部,還人民以公道。可這些基層幹部是「大躍進」運動的積極分子,沒有他們,合作化、人民公社化、「大躍進」在農村是搞不起來的。現在出了這麼大亂子,死了這麼多人,中央不承擔責任,使幹部和群眾的對立情緒更加嚴重,以至於在「四清」運動中鬥幹部時,老百姓像土改時鬥地主一樣,有人形容這是第二次土改。由於長期推行左傾路線,從農業合作化開始,在農村逐步形成了一股惡勢力,少數基層幹部逐漸蛻變為農村新的惡霸,在上級政權和政法部門的支持下,為非作歹,欺壓百姓,從「四清」運動中揭露出來的他們的惡行來看,有的比舊社會的地主、惡霸還要壞。
為了啟發農民階級覺悟,在開展社會主義教育運動中,一項重要工作就是在社員中開展憶苦思甜活動。憶舊社會的苦,思新社會的甜。可是,在開展這項活動中,幾乎每一個工作組都遇到一個難題:社員不憶舊社會的苦,而是憶「大躍進」以來受到的種種苦難。為了做好準備,有時工作隊員事先要教社員如何憶苦思甜,反覆教。可是他們一旦上台,說著說著就聯繫到「大躍進」,幹部如何打他們,家裡人是怎麼餓死的,說著說著就泣不成聲。在這時,如果原來的幹部在場,只要有一個社員喊一聲他的名字,馬上就有人把他揪到台上,拳打腳踢,誰也制止之不了。憶苦思甜會變成武鬥會。他們恐慌、絕望,只好自殺。據湟中縣警局事後統計,全縣在開展「四清」運動中,有349名幹部自殺,包括16名脫產幹部。到1966年上半年,青海省在13個縣開展的「四清」運動中,有1700多名幹部自殺,其中縣、社幹部45人。這一切都是因為他們執行中央左傾路線造成了嚴重的惡果,而中央又不承擔責任,群眾放不過他們,「四清」工作組放不過他們,迫使他們不得不走這條路。假如沒有「大躍進」,他們會這樣嗎?現在把「大躍進」運動中出現的種種壞事、餓死人的帳,都算到他們身上,是不公道的。要負責的,首先是「大躍進」左傾路線的制定者,其次是地方各級黨委和負責人,最後才是基層幹部。毛澤東也知道在「大躍進」運動中會發生違法亂紀情況,也表示要糾正。但是,不丟掉他的烏托邦的幻想,是糾正不了的。誰要是反對「大躍進」,誰就沒有好下場。所以,儘管他在「大躍進」時期也說過一些不要一味採取高壓政策、不要違法亂紀的話,但是,在根本不改變左傾路線的前提下,這些話只能是表面文章,不會起作用。
隨著社會主義教育運動繼續深入,毛、劉發生分歧,毛就通過「四清」運動作為預演,為發動文化大革命作準備,徹底打倒劉少奇。
筆者參加了「四清」運動的全過程,從1963年秋天青海省第一期「四清」運動試點單位湟中縣平安公社開始,到1966年夏天文化大革命開始後撤銷「四清」工作團結束。筆者通過實踐,看到當時青海省農村的實際狀況是:由於「大躍進」的毀滅性破壞,短時間內難以恢復。農村、牧區農、牧民的生活狀況仍然非常艱難。雖然人口大量死亡的現象得到遏制,但是,農民人均口糧只有200斤(原糧),普遍吃不飽飯,穿不上衣;牧民吃不上肉,喝不上奶、吃不到酥油糌耙。要解決農、牧民的溫飽問題,不經過十年八年甚至更長時間是不行的。牧民除了勉強能活著,不被餓死外,經過「大躍進」共產風一刮再刮,家家戶戶一貧如洗;不少人家牆倒屋塌,難避風雨,連鐵鍋和切菜的刀都沒有,用土瓦罐煮食物。人人衣衫襤褸,蓬頭垢面,十幾歲男孩夏天光腚,女孩沒有遮羞的衣服,不能出門。「四清」工作隊員沒有下鄉之前,不知道農村實際狀況,下去後,才知道農民實在太窮了,農村生活實在太苦了。工作團要求每個工作隊員必須執行八條紀律,違者一律開除黨籍、開除公職。比如,工作隊員不准帶吃的、喝的,不准下館子;要和農民同吃、同住、同勞動等等。同住、同勞動問題不大,同吃就意味著挨餓和得浮腫病。在「四清」工作試點單位湟中縣平安公社,省委書記、省長王昭以身作則,住在一戶叫劉維金的貧苦農民家裡。兩間破屋不能遮風雨,還是工作隊出錢維修了一下,勉強住進。王昭早晨吃的是土豆、白開水;中午吃的是發了霉的青稞面饃(缺燃料,蒸一次饃吃十天半月),晚上是乾菜泡後用水煮,然後撒一些雜麵,成了雜麵糊,調料是干辣子面。王昭有糖尿病,警衛人員怕他吃不消,想單獨給他弄點吃的,他堅決拒絕,結果一個月不到,得了浮腫病,糖尿病也加重了,不得不到醫院治療。這一期「四清」運動中,先後有幾十名隊員得了浮腫病。有的隊員實在餓極了,偷著吃餅乾,怕被人發現,夜裡藏在被窩裡吃;有的隊員偷著到平安鎮下館子。可是再保密也有疏漏,被發現就倒霉了。300多名隊員中,一共有7個人因違反紀律,被雙開(太左)。還有一個工作隊員因經常挨餓,一次吃土豆吃得太多,結果胃擴張,因治療不及時,被撐死。在這麼貧困的農村,首要任務是發展生產,改善人民生活;改變左傾路線,撤換不稱職的幹部,對犯罪的要依法處理,而不是興師動眾,人海戰術,抓什麼階級鬥爭,搞什麼反修防修。隊員中有很多人不理解,但是誰也不敢說,硬著頭皮撐下去,反正只要能熬過那幾個月,就沒事了。
《炎黃春秋》2010年第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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