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生活的這座城市,眼下正在封控的邊緣——餐館自月初就不允許堂食了,各個小區則開始陸陸續續的貼封條、樹隔離板,日漸減少出入口。
而具體到我自己生活的小區,本周三的時候小區的大門就已經被封了,只留下一個側門走人,這意味著我每次下樓都要走一段超級遠的路才能出去,然後從小區外繞大半個小區,折回大門口的那家超市購物。這個買菜的曲折程度,對我這個宅男來說,已經直追去西天取經了。

因為買菜難度係數激增,所以現在每次我出門買東西都儘量多囤一些,大白菜我買了三顆,辣椒購了五斤,大米攢了三袋。我這人很愛吃豆腐皮,雖然這東西很容易壞,可我還是買了挺貴的真空包裝的那種,攢了六份,至於寫稿時必備的無糖可樂,兩升裝的那種,我已經陸陸續續的攢了十二瓶……總之冰箱早已經塞滿了。
但今天突然發現醋、醬油和鹽還沒囤夠數,不得不再下去買一趟,鹽我打算買十袋,醋和醬油各以拎得動為上限。
我想我回來的時候的那個狼狽樣一定很可笑,好似眼下的俄羅斯大兵在烏克蘭超市零元購時的場景。
所以你問我對封控這事兒怎麼看?
說實話,本月初的時候我挺煩、挺怕的。但現如今,卻突然莫名的產生了一種期待感——用《西虹市首富》裡話說:「氣氛都烘托到這兒了」。不封一下,我都感覺對不起自己這麼長時間神經質般的準備。
真的,獨立生活以來,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認真考慮過如果兩三個月出不了門,自己需要怎樣才能活著,而參考現在上海的封控情況,這種擔憂又絕非杞人憂天——我真怕自己餓肚子。
一說起餓肚子這事兒,我就想起行為主義心理學的開山鼻祖斯金納曾經做過那個很有意思的實驗:
他養了一批鴿子,把它們分別關到一些籠子裡,而又故意不讓這些鴿子吃飽,然後他用一個投食裝置隨機、不定時的給它們投餵食物。

就這麼放置了幾天以後,一個神奇的現象出現了——斯金納一共用了8隻鴿子做實驗,其中6隻鴿子表現出了非常明顯的特異行為:、
一隻鴿子在籠子中執著的做著逆時針旋轉,仿佛在跳舞;
另一隻鴿子不斷地將頭撞向箱子上方的一個角落;
第三隻鴿子表現出一種類似上舉的重複行為;
還有兩隻鴿子表現出類似鐘擺的行為,從右向左大幅擺動;
還有一隻鴿子做出不完整的啄擊地面行為;
簡單的說,儘管鴿子行為和它們能否獲得食物沒有聯繫,但是它們好像覺得自己這樣的行為可以「討好」投食機,並導致食物的出現。
然後,斯金納挺不厚道的在筆電上寫了這樣一句:鴿子也學會了迷信與崇拜。
是的,斯金納這個實驗,目的就在於解釋人類為什麼會產生迷信、崇拜。
在這個實驗當中,想要達成實驗效果,只需滿足三個條件:
第一,要限制鴿子的活動空間,把它關到籠子裡去。
第二,不讓要鴿子吃飽,要使它總是處於一種饑寒交迫的困頓之中。
第三,設立唯一的一個投食裝置,也就是韓非子所說的「利出一孔」。

只要這三個條件能同時滿足,你會發現,迷信和崇拜其實只是一種馴化,是一種連鴿子也能學會的本能行為。
而幸虧斯金納的鴿子不會說話,否則在投食機隨即的落下一丁點食物的時候,你可能會聽到這樣的話:啊,神聖而偉大的投食機,感謝你賜予了我今日份的食物,我讚美你!
當然,對於一隻有廣闊天空可以飛翔的鴿子來說,這樣的讚美是很神經病的。可是你又不能嘲笑那隻關在籠子裡的鴿子不對,因為它的行動受限,填不飽肚子,除了搞這種迷信,它又能做什麼呢?
所以迷信、崇拜與盲從,歸根結底,其實不是個智力問題,也不是道德問題,而是境遇問題。
這個事兒,我們史學界的老祖宗司馬遷在挨了那一刀後,在《報任安書》裡說的就很明白:
猛虎在深山,百獸震恐,及在檻阱之中,搖尾而求食,積威約之漸也。故士有畫地為牢,勢不可入;削木為吏,議不可對,定計於鮮也。今交手足,受木索,暴肌膚,受榜棰,幽於圜牆之中。當此之時,見獄吏則頭搶地,視徒隸則心惕息。何者?積威約之勢也。及以至是,言不辱者,所謂強顏耳,曷足貴乎!
人在困頓當中,所作出的反應是生物性的,所以真到了被關進籠子裡的時候,想維持做人的理性與尊嚴,是種不可能的事情。
我之前寫很多文章,說人應該過一種自由而有尊嚴的「手藝人生活」。總有人留言抬槓——真到了xxxx的時候,你還怎麼自由而有尊嚴的活著?
是的,我承認,真到了那種時候,如果連一口飯都要求著他人才能得到,那什麼自由尊嚴都是扯淡,就像太史公說的:「積威約之勢也。及以至是,言不辱者,所謂強顏耳,曷足貴乎!」

還是那句話,氣氛到那個份兒上了,很多事你不想做也會做的。
寫到這裡,我突然想起了亞當斯密在《國富論》中的幾句話,我曾把它們記在自己的筆電中:
1、我們所需的食物不是出自屠宰業者、釀酒業者、麵包業者的恩惠,而僅僅是出自他們自己的利益的顧慮,我們不要求於他們的愛他心,只要求助於他們的自愛心。我們無需感謝他們的善心,因這種活動對他們自身也是有利的。
2、經濟參與者受利己心所驅動,而在一個自由市場中,會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指引這種利己心去促進總體福利的達成。
3、剝奪我們已經擁有的那些權益,比讓我們得不到該得到的東西要更嚴重。
4、自由交易是專屬於人類的偉大發明,因為沒有一條狗會拿自己的骨頭去做交換。
5、我們在這個世界上辛苦工作,來回奔波是為了什麼?所有這些貪婪和欲望,所有這些對財富、權力和名聲的追求,其目的到底何在呢?歸根結底,是為了捍衛自己的尊嚴與自由,並獲得他人的愛和認同。
這些散落在《國富論》中的語句,它們看似不成體系,但我總覺得這其中是有某種聯繫的。我感覺亞當·斯密的論述中蘊藏著一種氣質——吃飽飯這事兒,對於自由、肯工作的人來說是天經地義的權利,不需要感謝任何人的恩惠。

尤其是最後一句,想想,亞當斯密為什麼會說:你辛苦工作,就是在捍衛自己的自由與尊嚴,就是在獲得他人的愛與認同?
因為工作,其實就是把獲得財富的能力牢牢的抓在自己的手中,而在一個自由市場中,擁有了財富,就意味著你可以買到自己賴以為生的必需品,而不再用像斯金納的鴿子一樣祈求投食器的垂憐。
這樣的生活,就是通往自由的道路。
在哈耶克講明白《通往奴役之路》是怎樣的百年前,亞當·斯密已經向人們指出了「通往自由之路」是怎樣的。
所以我想,一個想保留自己尊嚴的人,應該努力工作,避免讓自己陷入那種「搖尾而求食」的絕境。而一個良性的社會,則不應該製造那麼多籠子,把人們都關進去,哪怕那些籠子裡都有很靠譜的投食系統,能把鴿子們都餵得白白胖胖,肥肥美美,那也不是一個良性社會,而只是個大型家禽養殖場。
很多人把《國富論》當做一本經濟學的書,我覺得不對——自由的工作,自由的交易,自由的生活,它不僅僅關乎經濟的繁榮。其實也關係到每個人能否真正有尊嚴的活著,而不是籠中之鴿。
……就寫這麼多吧,我要抓緊時間,下去搶菜了。
總之,在未來的日子裡,不管靠工作還是囤貨,我都會盡力讓自己的保持理性。而不為了填飽肚子,就對著「投食器」三叩九拜,舞蹈翩躚。
雖然我知道,真要是被餓到某個份上,那種行為也是一種無可避免的條件反射,但還是儘量避免吧,因為想想就覺得,真的實在太蠢了。
也希望大家都不要那樣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