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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國光:習近平的權力是否到達了頂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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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2024年6月剛剛在瑞士開的關於俄烏戰爭的全球高峰領袖會議,中國也不參加。你說,我不願意參加。人家都不跟你玩,你說你都到了世界舞台中心了?

我想這些主要的方面,經濟、反腐、外交,從他自己的標準來看,他是不及格的。

袁莉:[00:13:36]那您覺得習近平有這麼大的權力,為什麼他的權利不能夠成功地轉移到治理的領域呢?

吳國光:[00:13:44]這個問題非常好啊!這個可能是我第一次來到不明白做客的時候就討論過。我那時候講了這個政權的控制能力加強,治理能力削弱。我又想了一下,可能有四個方面是最重要的,我把它叫做四個"I",因為英文都是用I開頭的一個單詞。

那麼第一個就是information(信息)。你的權力加強了以後,成為一個超級的偉大領袖,你的意志凌駕於所有的官員、整個體系之上,那麼就沒有人敢於把真實的信息告訴你。

第二個就是implementation(執行)。這麼大的一個體制、一個國家、一個經濟體,千頭萬緒的事務,哪怕你有好的政策,一定要有下邊整個體系來貫徹。現在下邊不敢貫徹,習近平自己不斷地講,"要打通最後一公里"。這意思是說他的政策到了最後一公里都在那裡了。我覺得這是習近平對自己爛尾的一個解釋,他也知道爛尾,他這個意思是,不是我爛了,(是)貫徹到最後一公里沒有貫徹下去。

第三個就是incentive(激勵)。官員沒有動力。習近平反腐,控制這麼嚴格,隨時你都可能被紀委抓走、被約談。他就沒有創造、貫徹、做好治理的動機。

還有最後一個,因為沒有incentive,那initiative(主動性)有問題。那你上面怎麼搞,你說了,我就照本念一念。至於怎麼辦,他也不願意去做這個事。

那麼權力集中得越到你一個人手裡,剛才的這些現象就會越來越嚴重。但是你在治理當中,如果沒有這些因素,你這個治理是成問題的。特別是中國是一個極權主義體制,剛才許成鋼教授也講這一點。如果是一個民主體制,那麼本來就有制度化的分權。就像,美國總統的權力和加州州長的權力是有制度化的分的,對吧?那美國的總統可以是一個強勢,再強勢影響不了加州州長權力的行使。所以民主制度下的權力集中並不一定會帶來這個問題。但是在中國呢,本來整個體制權力是非常集中的,完全是自上而下來貫徹的。但你最後呢,有一個人把整個體系癱瘓掉。你控制能力越強,那麼底下的人就越不能動,治理的能力就一定會持續地衰弱!

袁莉:[00:16:57]您為什麼因此認為習近平的權力達到了頂峰?我先把您的結論拋出來。

吳國光:[00:17:05]可能有這麼三個方面可以衡量:第一個就是剛才講的,他有沒有可能進一步集中權力?如果不能再進一步集中,那可以說達到頂峰了。

如果我們看剛才那三個指標的話:位置,我也想像不到習近平還想要什麼位置,可不能把全國各省的省長都給他兼了吧?所以,很難再想像在位置上再進一步了。

權力,現在基本上,習近平說什麼就是什麼。整個的決策過程當中,你可以看到文件都是在重複他的話。那我想這個也很難再進一步了。

還有一個,就是剛才講的權威,就是因為個人的特性、魅力可以影響大家,威望越來越高。我覺得習近平在這方面恐怕是hopeless(沒有希望)啦,所以我也看不到(他)在這方面還能夠進一步。那都不能進一步了。

那即使是這個,我也不敢講,過了頂峰一定就是走下坡。那也許是一個瓶頸的頂峰,至少進入一個平台,很難看到他更進一步了。

第二個就是他權力怎麼行使呢?剛才我們討論過了啊,實際上我覺得由於整個體系不願,就是你發了指令沒有用。

袁莉:[00:18:33]您剛才說的,他對中國人的吸引力,所謂的charisma(魅力)——你們可能也聽過,最近我和Peter Hessler(何偉)(錄過一期播客)。他的新書《Other Rivers》裡面講,他經常跟他90年代的學生還有2020年川大的學生做調查,給他們發郵件讓他們回答問題。他就說,那些90年代的學生,就是和我差不多大的那些學生,15年的調查,他們多數人是喜歡習近平的,因為覺得他在反腐,真的是在做一些他們特別想做的事。後來他再做這個調查,你最喜歡的領導人是誰,好像沒有人提習近平的名字。年輕一代的這些人就更不用說了。所以,他(習近平)在您最後提的這個方面(權威),我確實覺得尤其在疫情之後,很多中國人對習近平的看法是有很大改變。

吳國光:[00:19:42]疫情我想是一個很重要的因素。但是疫情呢搞成這麼大的一個危機,就是習近平政權的治理能力最典型的一個災難性的表現。

袁莉:[00:19:58]真的是。那我再問您一個問題,您借用James Scott(詹姆斯·斯科特)著名的概念,把中共幹部的所謂"躺平"的行為看作是中共精英對習近平政權的"日常抵抗",呃,斯科特認為這種日常抵抗是"弱者的武器"。您覺得中共政權精英可以被視為弱者嗎?

吳國光:[00:20:27]這個要看和誰比吧。和老百姓比的話,一個派出所所長可以像皇帝一樣為所欲為。但是要和習近平現在相比呢,習近平哪怕不這麼集權,所有的官僚在他面前都是弱者,因為這個制度是等級制這麼組成上來的。任何一個副書記在書記面前都是一個弱者。那麼所有的官員到習近平面前也是一個弱者。特別是習近平集權的程度非常高。

再加上一個很重要的政策因素——其實習近平開始怎麼能夠迅速地集中權力?你剛才講的2015年的時候,可能很多人認為中國是不是應該反腐。當然應該反腐,腐敗這麼嚴重!包括2013年開18屆三中全會吧,他做了個假動作,說要搞改革、深化改革(袁莉:改革,全部是改革)。這些東西也都使得大家對他的觀感可能還是不錯的。以至於他這個假動作做到了這麼多年還是有人不斷地在問,習近平到底想幹什麼?這問題本身是一個愚蠢的問題。這麼長時間了,你還看不清嗎?但是說明那個時候他給大家形成的印象還是非常深的。

他通過反腐,實際上打的是前任的領導人的權力基礎——江澤民胡錦濤他們提拔上來的官員。那麼他要有一個合法性來打他們。反腐其實本身是抓到你腐敗了。反腐又和什麼聯繫在一起?實際上他看到了一個問題:在1989年以後,中國的發展模式,一面是政治上的高壓——維穩;另外一面呢,是經濟上給你放開,給你機會,就是江澤民講的"悶聲發大財"。這個當然就產生了權力和財富的勾兌、尋租這個普遍的腐敗現象。

當他出來打這個東西的時候,實際上他同時在採取反市場、反民營企業的措施。由於這個東西(反覆),他就把(反市場)這些措施合法化了,不搞這個東西怎麼能反對腐敗呢?搞了這個政策以後,他用這個政策反過來促進他的權力。你打了一個民營企業,那財富掌握在和他關係好的人手裡。反市場化的政策使得整個政權對於資源的控制就越來越強了。

他過去在搞權的過程當中,他用這個東西很方便。他就是祭出這個旗號來用了這些措施,很快把權力集中到他的手裡去了。但是現在,他很難回頭,很難調整。如果你現在說要放一點權力,又要搞一點親市場、親民營的政策,馬上可能就有反彈,因為那些精英還在那裡。

我覺得他最大的困境就是習近平要靠共產黨體制。這個共產黨體制給他提供了抓權的所有便利——第一把手、解釋意識形態、掌握軍隊、刀把子等等。在這個權力遊戲當中,習近平要搞共產黨所有的這些精英。不管是誰,哪怕是李克強,在他面前都是弱者。但反過來,你習近平要治理這個國家,要搞這個體制,這個體制是由這些精英、幹部組成的。在這個遊戲當中,習近平就占弱勢了。這些人不給你幹活,你怎麼辦呢?

但是這些人也不可能公開地和他作對。誰出來作對,都把你揀出來,馬上給你關在監獄裡去了。所以這些人只能是一種作為"弱者的反抗",不是一個集體行動:大家起來說,你習近平給我滾下去吧!我們都反對你的東西!而是每個人說,哎呀,我也不想幹活。我也躺平。我也在那兒磨磨蹭蹭,我也這樣子對付事兒。其實習近平現在感覺到這個問題了。

袁莉:[00:24:58]他就不停地說一些話,是吧?

吳國光:[00:25:01]對,他從2016年開始講"三個區分開來"。看(我的小本)本,主要是看這個,因為習近平自己念這個話的時候,都得看小紙條。我重複他的話,更得要。我背不下來他的話。

他說:"要把幹部在推進改革中因缺乏經驗、先行先試出現的失誤和錯誤,同明知故犯的違紀違法行為區分開來;把上級尚無明確限制的探索性試驗中的失誤和錯誤,同上級明令禁止後依然我行我素的違紀違法行為區分開來;把為推動發展的無意過失,同為謀取私利的違紀違法行為區分開來。"

他這意思就是說,我查你違紀違法,我搞反腐敗,大家都不願意搞試驗,都不願意去做出頭鳥做一點對經濟發展有益有利的事情了。習近平呢從2016年就開始意識到這個問題,就開始說,我可以把這個區分開來。

那你怎麼區分呀?誰也不知道。所以,根本就不起作用。結果呢?2016年以來,他就不斷地講這個事情。最新2022年二十大開完了一中全會,他就任第三任期的總書記,做了一個講話。其中有一大段又講了這個東西。然後,2023年中紀委開二次全會,他又去講了這個東西。他講的話很有意思,他說:"要把嚴管和厚愛結合起來。"他就說,我管你們呀,實際上是愛你們!

袁莉:[00:26:33]特別父權!

吳國光:[00:26:34]非常父權主義啊!然後說,"要把激勵和約束結合起來",就是說我不是為了把大家管死,而是要讓你們把事情做好。但是問題管死是放在那裡的!這個高壓線很明顯啊,一碰就碰死了!但是你說,你厚愛,怎麼愛呢?加了點工資?我覺得這個是個很大的問題。

袁莉:[00:27:04]我再問您一個愚蠢的問題。我記得特別清楚,在12、13、14年的時候,至少北京的很多人都說,習近平集權是為了最後民主化。現在我偶爾還是會在網上看到,您覺得還有這種可能嗎?

吳國光:[00:27:26]還有人會這麼想?

袁莉:[00:27:29]還是有的。大家現在就是沒有辦法。剛才您看有個問題說,現在經濟這麼不好了,他會不會最後一下子放很多市場化的措施出來呢?大家在絕望的時候還是會這麼想。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不明白播客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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