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1920年代的三層建築,是歷史保護範圍。書店裝修的時候,管理很嚴格,承重,裝門頭都有很多要求。於淼幸虧有妻子小芳幫忙。她十分能幹,英文流利,和各方面溝通無礙,處理大大小小瑣碎的事務,這大大減輕了他的壓力。
【圖略】季風書店一角。(歪腦)
懷著忐忑,到了正式開張的那一天,當讀者從四面湧來,於淼才知道,自己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白手起家",雖然被迫搬到了美國,但季風的品牌效應還在。幾乎所有來的人此前就知道季風。
開業前兩天,於淼寫了一段話,發在公號上,大意是說"季風將異域重生"。消息很快在朋友圈裡洗版,在閱讀量到七八萬的時候,這條消息就被刪除了。看來,在當局眼裡,"季風"依舊是敏感詞。
【圖略】新季風書園的店名,由著名作家高爾泰先生書寫。(歪腦)
但支持者的熱情出乎他的意料。很多讀者都和上海有關聯。在店裡他和小芳經常聽到親切的彼此問候:"儂是上海人?"
開業那天,來了一對夫婦,老兩口1990年代從上海來到美國生活,老先生是大學教授,過去每次回上海都要去季風,結果後來季風被迫關閉,成為心頭遺憾。今天書店重開,"這是一件讓我要流淚的事情。"老人說。等於淼再看到他,老先生剛接受完華盛頓郵報的採訪,眼角淚痕尚未拭去。
兩個年齡大約六十多歲的女士,滿頭花白,還帶著行李箱,就進了店裡。其中一位女士,從書架上抽出一本英文書《The Last Boat From ShangHai》(《最後一艘離開上海的船》),這是她寫自己母親的一本。她身邊的朋友,翻開書,指著一張照片,是1948年的一位上海女性,秀美大方,那是她的母親,離開中國後去了台灣。她們都很驚喜在美國有了這樣一家高品質的中文書店。
也是開業當天,一個年輕的男子,在尋找自己想要的書,他說,他和妻子從俄亥俄州專程過來。妻子在大學教書,在這裡看到好多喜歡的中文書,如獲至寶。她買走的書里,包括一本徐賁的《極權下的人性》。
還有電話打進來。電話那頭的人說自己出生在美國,母親大半生研究中國的歷史,如今去世了,留下許多中文書,但自己和父親都讀不懂中文,問能否捐給書店……
紙上的故事,人生的故事,就這樣在書店交匯。於淼為此感動。他覺得,書店的氣息,除了人們對知識的追求,更多的,是一種對自由的渴望,對正常生活秩序的嚮往。
曾經,在國內不自由的環境裡,季風書店帶上了一種衝擊、反抗、不屈的色彩。但在這邊,一個正常的社會,書店是為了營造更好的生活秩序,讓生活更加豐滿。於淼對此有清醒的認知。
這些年我們為自由付出的代價
【圖略】季風書園店內。(歪腦)
2024年9月,就在季風開張的同時,經濟學人雜誌發表了一篇報導《Liberalism is far from dead in China》,談到了自由主義在中國的命運,認為自由主義雖然在中國備遭打壓,但並沒有消亡,反倒在打壓之下,吸引到更多默默的追隨者。
聯繫到季風的被迫關張,"天鵝之死"一般的告別,以及今天的異域重生,這一切更像是中國公民社會境遇的一種映射。
2018年,詩人廖偉棠曾在台灣的上報專欄發表文章,他對季風選書的精當,以及文學和自由主義思想書籍印象深刻。文中,他將季風與100年前上海的"第一線書店"因為傳播左翼思想而被政府關閉來對比。"雖然表面上時左右相反,但"實際上都是源自對自由思想的恐懼"。"只不過今天的上海,已經沒有一個例外之地的租界,可以保護一家書店"。
2023年的上海,經歷封城,有烏魯木齊中路的白紙抗議,有喊出"我們是最後一代"的年輕人,也有因拍攝白紙抗議被抓的獨立導演。對自由的追求在艱難中行進,一切都是有代價的。如果從1989年算起至今,中國監獄裡的良心犯始終綿延不絕。不管是人權律師、獨立記者,還是NGO從業者,抑或是藝術家,以及一個個為維護自身的權利而抗爭的普通人,伴隨著中國公民社會近年來遭遇重創,這個名單已經越來越長。還有更多的人,則被動流亡海外,有家難回。
從2022年9月直到2023年5月,於淼一直心緒不寧。那時,他住在佛羅里達,炎熱的天氣,心裡卻總有一塊冰寒。妻子小芳在2022年底因照顧母親回上海,經歷了三個月的上海封城,等要再出國時,卻被告知限制出境。原因是中國警方懷疑一篇在美國發表的批評文章與他有關,上海方面要他回國接受調查,以換取妻子出境。
接下來是極為煎熬的九個月,經歷了不卑不亢的抗爭,以及華爾街日報、美聯社等美國多家主串流媒體的報導,2023年5月,小芳終於被放行。他飛去紐約,從機場接妻子回來。一方面,心裡的巨石落了地,同時也明白,自己短期內很難再回到中國。
2023年9月,搬到華盛頓DC不久,他與朋友在河邊聚會,正值中秋,看月亮升起,突然有人說了句,"這裡坐著的,都是回不去中國的人。"
身為流亡者,他不願沉浸於談論鄉愁。他想著該做一些什麼,畢竟很多時候,只有行動才能給人力量。在最煎熬的那些日子,他曾陪伴著兒女,一起等待妻子回來。"如今,她回來了,我什麼都不怕了。包括不怕書店失敗。不怕前面可能發生的一切。"他說。
書店註冊成了非營利機構,這讓他不至於有太大的經營壓力。同時,他心懷開放的,季風開張後,各地都有人諮詢關於開中文書店的事情,他都傾囊以授。他樂於見到更多人與人的連結,這原本也是公民社會的本義。
"在這邊開書店,我們沒有了紅線。但我們有自己的底線。底線就是學術良知,還有一個就是社會正義。我們都知道自己為什麼被動或主動地在這邊。"他說。在他的設想中,因為嚮往更好的社會,在這邊做事,這種價值也會也傳遞到故土。"不管你在那裡,你都有權利追求更好的生活,也追求社會正義。"他說。
"身處歷史,個人沒有垃圾時間"以及"有一天,我們能自由地回到故鄉"
【圖略】2024年9月3日,華盛頓DC的地鐵里,一名女生背著季風書店的袋子匆匆走過。(歪腦)
講座將在下午四點開始,讀者已經陸續到場。於淼帶領書店的員工推開書架,妻子小芳在擺放桌椅。這是2024年9月,華盛頓每年最美的季節。燥熱退去,溫度適宜。
這天下午的講座是裴敏欣,他是政治學者,從1989年後去國離家40載,如今滿頭華發。他今天的講題是"數字極權下人的隱私與權利"。前一天是史丹福大學教授吳國光,講題是《公共生活於族群自由——從"亞流亡"到海外華人的文化重建》。兩位講者不要講課費,自己承擔住宿。他們說,來,就是為了表達對季風的支持。
【圖略】學者裴敏欣做《數字極權之下的個人隱私與權利》演講。(歪腦)
書店面積不大,但廳堂有四米多高。門口拉下來一個投影幕布,便成了講壇。一樓的位子已滿,從二層望出去,大玻璃窗外,有夕照,有樹影和飛鳥。屏幕上的內容則是驚動人心的。裴敏欣教授介紹自己的英文新著《哨兵中國》,講中國如何管理"重點人口",文革中被中斷的線人體系,如何在1974年前後被重建起來……每一頁PPT都關懷到嚴峻的現實。現場有五六十位聽眾,聽得入神。
講座結束後,椅子收起,人們遲遲不肯散去,熱烈的討論還在繼續,似乎還有很多話要說……這正是於淼心中一座書店的樣子。
9月開設了三場演講,包括哈金的講座《故土的束縛》。10月6日,不明白播客的線下活動,要在這裡舉行,獨立學者蔡霞要和袁莉將在這裡對談。每一場活動,報名參加的人都爆滿。
【圖略】作家哈金在季風書店做"故土的束縛"演講。(歪腦)
"每個公民——每個自由、平等的公民——都有要求得到國家公正對待的權力,這不是乞求,而是認為社會成員的基本權利;也不是施捨,而是國家對待公民的基本責任。當個體意識到這項權利,並努力捍衛時,國家便不能只靠暴力來統治,而必須提供理由來爭取人民的支持。"
這句話,取自香港中文大學教授周保松的新著《左翼自由主義——公平社會的理念》。季風的書柜上擺放著這本書的簽名本。九月份,賣出了多本。
"書店從推進到順利開張,這段時間最深的感觸是什麼?"我問於淼。
"感覺像一種僥倖,並沒有做很了不起的事情,但得到了超乎想像的回應。我想人們不僅是對季風這個書店品牌有認同,還摻雜了對中國這個時代、自己命運的關切,也呼應了個人命運在其中的不堪、委屈等等,才引起這麼大的歡呼。"
"還會夢回上海嗎?怎樣描述你今天對中國的情感?"
"我們說要重新安心,紮根土壤,開啟新的生活,沒有那麼容易。不經意間,你的情感,牽掛,對未來的期盼,都和那邊的故土聯繫在一起的。不可能經過幾年,就標誌著你開啟了新的生活。你內心的羈絆依然在。哈金的主題——故土的束縛,可能到死都解決不了。但你沒有選擇,還是得掙扎出來,一步步往前走。"
"開書店的過程,也是一種洗刷。你通過這些,試圖洗刷對過去對故土的依戀。你依然用行動去化解,回應一切之以行動。我希望每天的時間段,不要空空過去。"
"這兩年常有人說歷史的垃圾時間,形容無事可做,苦悶的時代氛圍。你承認歷史的垃圾時間嗎?"我繼續問。"可能歷史有垃圾時間,但對個人來說,哪有垃圾時間啊!你不可能因身處歷史的垃圾時間而停止做事。"他的回答乾脆利落。然後,補上一句:
"我相信,有一天,季風終能回去。而我們都能自由往返家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