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引福柯淋漓暢快的全稱命題,與毛澤東自誇以"文房四寶"打敗國民黨和蔣介石,實有異曲同工之妙。假如我們相信福柯的"話語即權力",那麼權力本身又是什麼?若以公式代換的方式,一逕認為"權力即話語",豈不是掉回循環邏輯的泥淖?中國古訓"徒法不足以自行",話語本身也無法自生權力。毛澤東擊潰國民黨,有各種複雜多端的國內國際因素,例如國府的貪腐無能、民生凋敝、中共在抗戰期間發展勢力以及蘇聯接收中國東北時支援共軍,倘若一味歸諸"文房四寶"的作用,不啻是簡單的化約論。
只抓"筆桿子",沒有"槍桿子",不可能出專制政權;但只抓"槍桿子",沒有"筆桿子",專政的中樞神經恐怕隨時會崩潰。從中共一頁頁血淋淋的權力鬥爭歷史中,我們知道紅色話語和暴力結構是互為表里、交叉運用的。作者有一段非常精闢的話:"蛛網般遍布全國的傳播體系與高度組織化的社會網絡結構,使全民處於福柯筆下'全景式'的'懲戒性凝視'當中;一波接一波的學習運動與思想改造運動,對精英知識分子進行了反覆的權力話語規訓。"須知這種"全景式的懲戒性凝視"是有複雜的社會脈絡為基礎的,因此話語的文本分析(text)與暴力結構的語境(context)、權力鬥爭的過程(process)必須隨時保持緊密的互動聯繫,作者如在這方面多所著墨,分析當更加全面而精當。
(三)方法論的問題
依照社會心理學家凱爾曼(Kelman,1961)的說法,態度變遷必須經歷三個階段:最先是順從權力者的意志或要求,不管是出於自願、被迫或兩者兼有,都是為了趨吉避凶;接著,經過潛移默化,或接受群眾的壓力,逐漸自覺或不自覺地"認同"權力者那套思想或話語,以降低心理與行為的矛盾;最後,甚至把權力者原來所強加的世界觀"內化"成為自己的信仰。在共產中國,從各種政治運動的軌跡,大概可以隱約看到這個態度變遷的廓影,但細節的了解則付之闕如。在極其險惡的政治迫害中,知識人連零星的材料都毀之唯恐不及,除了極少數(例如吳宓、顧頡剛)例外,誰都不敢保留完整的日記,後人便難以探窺其內心活動的軌跡或煎熬了。
這個困難是所有研究共產中國的學者必須面對的。以本書分析的文本而言,很多例證取自著名知識人公開的表態或認罪,而且都是經過官方刻意精心篩選以後張貼在《人民日報》《光明日報》之類全國性黨媒示眾的標本。這些個性、才情和背景殊異的錚錚風骨大學者,從馮友蘭、朱光潛、費孝通開始到金岳霖、梁思成,曾幾何時竟如一具具木偶,儼然成為殺雞儆猴的祭品。他們的"認罪書"千篇一律,連如何自賤的故事情節(出身、階級、教育、好名)乃至遣詞用字,都宛如同一個意識形態工廠的銅模鑄造出來的,思之令人神傷。作者從許多斷簡零篇中尋取線索,以圖提供一個比較完整的輪廓。但這個還原歷史場景的複雜工程剛剛開始,還有漫長的道路要走。
其實,一旦暴力結構稍有鬆動,表面上看似堅牢的態度"認同"或"內化"也必然跟著動搖。"文革"結束以後,特別是1980年代,出現一些回憶錄(例如巴金),對以前的"表態"有比較真切的反省。在新聞領域,王芸生、徐鑄成和蕭乾紛紛出面"翻供",懺悔當年詆毀《大公報》的違心之論。當知這些態度的"認同"和"內化"塗有時代底色,不可不信,又不可盡信。楊奎松(2013)繡花針式的工筆記敘給我們一個重要的啟示:這些知識人馴服的過程各有各的曲折,是同中有異、異中有同的。挖掘知識人與紅色革命話語種種交涉的"同與異"以及"常與變"(李金銓,2019:36-46)或是未來努力的方向。可嘆者,如今當事人逐漸凋零殆盡,關鍵文件檔案又被深鎖,這類重建歷史的研究復橫遭政治暴力阻撓,搶救歷史是何其艱鉅的事!
最後,我尚有不能已於言者:異代海外讀者如我,展讀此作,不斷自問,若易地而處,生命將會如何安排?儘管歷史沒有事先也沒有事後的答案,卻完全不妨礙後人撥開門縫的一角加以凝視、回望和反思。我謹借張新穎(2014)在《沈從文的後半生》後記的幾句話,獻給所有被毛式紅色專制鐵拳所蹂躪摧殘的知識人:
雖然在二十世紀中國,這方面(時代)的力量過於強大,個人的力量過於弱小,不過,弱小的力量也是力量,而且隔了一段距離去看,你可能會發現,力量的對比關係發生了變化,強的潮流在力量耗盡之後消退了,而弱小的個人從歷史中站立起來,走到今天和將來。(頁354-355)
請問弱小的個人已經從歷史中站立起來了,正在站立起來,或者還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站立起來?
*作者為國立政治大學聘任的教育部"玉山學者"。美國密西根大學博士,曾任美國明尼蘇達大學教授,中央研究院客座教授,香港中文大學講座教授,香港城市大學講座教授。
參考書目:
高華(2000)《紅太陽是怎麼升起的》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
李金銓(2019)《傳播縱橫:歷史脈絡與全球視野》台北:聯經。
錢理群(2012)《毛澤東時代和後毛澤東時代:另一種歷史書寫》台北:聯經。
楊奎松(2013)《忍不住的"關懷"—1949年的書生與政治》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
余英時(1992)《中國知識分子的邊緣化》,《中國文化與現代變遷》台北:三民書局。
張新穎(2014)《沈從文的後半生》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
Kelman, Herbert C.(1961),"Processes of Opinion Change," Public Opinion Quarterly,25:57-78.
Said, Edward W.(2000),"Foucault and the Imagination of Power"(pp.239-245) in Reflections on Exile and other Essays.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Williams, Raymond(1977), Marxism and Literature.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