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良的親家母是一個文盲農婦,早年曆盡貧苦,也受過農村有產者的氣。但她認定自己的不幸是命運,改善自身命運只能通過自己的勞動。因為窮,土改時她和丈夫都被劃為貧農成分,是農村中歷次運動的依靠對象。每次工作組來農村開展運動,都會動員兩人按照他們的布置鬥爭人,打倒人,思想單純的男人總是積極配合。每逢這種時候,女人都會堅守原則,以分家相威脅,不准丈夫按工作組定的調子發言傷人,並坐鎮會場監督。工作組發現每次女人到會,男人發言的火力便嚴重不足。
這位親家母歷經土地改革、四清社教和文化革命等運動,從來不對地主富農、四不清幹部和「牛鬼蛇神」落井下石,她的為人因此受到村里人的尊重。
中國農村人口中如能有更多的人像這位女性一樣,堅守與人為善的良知,中國社會就會少了許多戾氣和血腥。而不是每次運動,下面總是積極響應,你整我我整你,彼此傷害。運動結束,又總是把運動造成的災難歸因為上面,而不反思自己的愚蠢,自己的主動配合,甚至於變本加厲。從不想想自己能否表現得更有人性一些,理智一些。
希特勒法西斯覆滅之後五十年,德國新一代歷史學人開始研究1930、1940年代,每個普通德國人為希特勒反人類罪行推波助瀾的責任。歷史專著記錄了許多普通德國人在二戰時期每天作完本職工作以後,自願到集中營充當看守,以便參與虐殺猶太人和戰俘,這該算是誰的責任?
如果遭受過苦難的人不懂得反思,不思己之過,總是推諉於人,替自己尋找種種藉口,那麼所有發生過的災難,還會重新發生。
晚年的周一良常和兒子討論人生經歷。他寫的回憶前半生的《畢竟是書生》,兒子讀後認為父親漏掉了他們這一代知識分子,尤其是人文知識分子幾十年被打壓、愚弄、利用和蹂躪的史實。
但這本自傳發表時,周一良並未增補以上內容。同一年,社科院湯重南先生在寫文章時,同樣迴避了中國人文學者1949年以後挨整的經歷。
幾十年來的不斷運動,讓接受過思想改造的讀書人學會了明哲保身,周一良和湯重南都不約而同地採取了迴避的態度。
所以對於周一良的自傳,國內外文化界有褒有貶:大陸一般反映是說了真心話,而海外則認為其中尚多違心之談。
接受過思想改造的人,會把令人不齒的事情看作天經地義。趙濟年在回憶中說,大多數知識分子都是主動接受思想改造的。
趙濟年是民進中央宣傳部的副部長,部長是著名作家謝冰心。不過冰心只是掛名,凡事不聞不問。按組織程序,趙濟年作為副部長,要定期向冰心匯報工作。但他同時另有任務,要把謝的談話內容記錄下來交給組織。
趙濟年每隔兩三周會去冰心家一次,先電話約好,時間一般定在下午,雙方飲茶清談。回家後趙濟年會根據談話整理,寫成報告。然後再像地下組織接頭一樣,交給上級。
這種生態環境,想想都很可怕。當年幹過這種事情的,並非僅僅趙濟年一個,好幾個著名人物都幹過。
但冰心畢竟是非凡人物。有次她對趙濟民說:「我們這些人,一有風吹草動,就像蝸牛那樣,先把觸角伸出來。」
這話無疑在告訴趙濟年,別白費心了,你和你後面那些人的小伎倆,我知道。
相比趙濟年,有些人的做法就大不一樣了。
1956年,張勁夫調中科院任黨組書記、副院長。院長是郭沫若。
第二年反右運動,各單位都在劃右派。張勁夫是中科院一把手,不能不有所行動,但他實在下不了手。7月里的一天,他大著膽子去見毛澤東,鼓起勇氣說:「主席啊,我來向你請示,你不是讓我們向科學進軍嗎?中國現在科學家很少,老科學家更是寶貝,是國寶啊!能不能不劃右派?」毛澤東聞聽此話,驚訝地說:「你張勁夫還敢提這樣的意見?」見張勁夫不吭聲,只是樂呵呵地盯著他,毛澤東想了一下,改口說道:「好哇,有道理,物以稀為貴嘛。」
毛澤東讓張勁夫去找書記處談。書記處同意了張勁夫保護科學家的意見,科學院不劃右派。最終一場涉及全國的運動,科學院沒劃一個右派。
無獨有偶,曾彥修也是一個正直敢言的官員。
1951年,曾彥修在廣州《南方日報》擔任社長。當時正是鎮反運動如火如荼之時,作為報社負責人,他必須按照上級指示精神,為鎮反搖旗吶喊,大造輿論。但有次處決人犯,多達140餘名,其中一人是前廣東省教育廳長,廣州解放後從香港回來的。這樣的人為何也要處決?為此他仔細查看了這140多人的罪名,基本上都只有籠統的一句話:「一貫反動,罪大惡極,不殺不足以平民憤。」對此,曾彥修深感疑點重重,於是連夜向葉劍英反映此事。葉劍英也覺得不妥,當即下令停止執行,重新進行審理。許多人因此免於冤殺。
1964年,曾彥修在上海一家大中型印刷廠參加「四清」運動。由他經辦的十個案子,共涉及三十來人,他對每一個人逐一審查,最終得出結論,沒有一個人有問題。
其中,某人被懷疑當過漢奸警察局長,結果查明乃是同名同姓。有個人被揭發是漢奸,其實是受組織指派的兩面村長。一個反革命資本家,曾經捨命掩護過地下黨。這些人幸虧曾彥修,才全部恢復了清白之身。
仁者高壽,曾彥修活了96歲。他晚年回顧自己一生,說了一句話:微覺此生未整人。
非但如此,57年反右時,身為「反右五人領導小組」組長的曾彥修,為了完成上面下達的右派指標,不忍心讓更多的人受到傷害,最終把自己也劃成了右派。
從50年代一路過來的知識分子,晚年捫心自問,有多少人能像曾彥修一樣,敢說:「微覺此生未整人。」
2024年12月0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