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退休以後,不想再回聘。忙了一輩子,老頭有意見,回家陪伴老頭。我是教授,評教授需要文憑和著作、實際能力。我退休河南醫學院非要給我開課,我說;開課可以,一個星期一節,兩個班合一個班,六十多個學生。學生可喜歡上我的課,我經驗多啊,都是課本上沒有的東西。」
「但是醫院這邊也需要我。有時候正上著課呢,醫院來急診電話了,小車也等在校門口了,讓我趕緊回去做手術,急症、難產,別人做不了。沒有辦法,停課,救人要緊。我趕緊坐車回到醫院,換衣服、消毒、戴帽子口罩,進手術室……。我的學生也呼啦啦的坐車跟著來了,他們跑上二樓,爬在壓克力天窗上觀摩我做手術,這個機會可比我課堂上講的理論知識寶貴。因此,每次一上課,有的學生就怪叫:等一下有手術。因此,我病人多,學生也多。」
其實,高耀潔媽媽在成為愛滋領域的名人之前,已經是有名望的婦科專家,並有治療絨線細胞癌的專利,是主治醫生。正因為她高超的醫術,她才敢膽大包天地對醫院院長發脾氣、撂挑子。她回憶到:「好奇怪,我們婦產科卻常年住著一位男病人,誰也趕不走,他老婆還用醫藥費買營養品,桂元蜂王漿這些。普通來的產婦卻沒有床位,睡在走廊里。我到院長辦公室,大吵大鬧,讓他出面趕人。院長很為難,說這個人是省委的什麼廳長。我說:『他今天不出婦產科,我就不幹了,另請高明。』院長左右為難,權衡之後,還是把那個廳長搬出去了。因為高主任不幹了,那些難產的孕婦來了怎麼辦?」不要說院長,當年面對河南省省長李克強,國務院副總理吳儀這樣的高官她也是面無懼色,實話實說。
和高耀潔媽媽認識八年多了,我們不曾一起散步,不曾一起逛街,不曾一起在小店吃飯。每次見面,都是呆在她陳設簡陋的一室一廳里。前些年,她的精神比現在好很多。我們都是在電腦前度過,一起看、修改、整理她的書稿。她頭腦靈活思維敏捷,但打字緩慢,所以她指揮,我行動,這樣進度就快一點。有時候我累了,想休息,她卻說:「咱再干一點,我覺得我快不能寫了,有時候啥都想不起來了……」她性格急,又說一不二。這兩年,她都需要躺在床上,我坐在她對面,看著她吃飯、喝水、吃藥、說話、打盹……。
「上次搶救,我可是知道死的滋味了,啥都不知道了。我不行了,活不了太久了,我兄弟姐妹幾個,有些活到七十多,有些活到八十多,我是活的時間最長的一個,有幾個人能活到我這個歲數啊。如果不到美國,我活不了這麼大歲數。我的後事我都安排好了,把我和我的幾本書一起燒了,讓我的兒子把我的骨灰帶回中國,和老頭的骨灰一起灑到黃河裡去,就乾淨了。」
我和了面,做了一鍋蔬菜豆腐面片湯,每次來,我都要搶看護的工作,給高耀潔媽媽做一頓面片湯,她喜歡吃。她一邊吃一邊對我說:「我吃不下多少,你多住住,多和我說說話,不知道還有沒有下一次,還能不能見到你。你還年輕,儘量多寫點。」
臨走的時候,高耀潔老媽媽讓我帶走她窗台上養育多年的蘭花和富貴竹,她擔心有一天她不在了,這些植物會被扔進垃圾袋,太可惜了。我聽話的收下,我知道她的固執,她要做什麼一定要做,另外,我帶走了她的心意,她才會特別高興。那一天,我俯下身擁抱了她很久很久,臉貼著她的臉……心裡有隱隱約約的預感,但是又不相信這是最後一次見面……
天色黑暗下來,我揚起頭來尋找,我知道,你已經變成了天上那顆最明亮一顆星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