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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歷史拐點的高考中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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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1977年恢復高考以來,每年一次中國的高考已經有了四十次了。但是,人們逢五逢十紀念的,也就是1977年,也許還要加上1978年開頭這兩次。每到這個時候,社會各界人士,好像總有好些話要說。

當然,這兩次高考,的確有點傳奇性,還沒有改革開放,但高考卻冷不丁恢復了。在這兩屆高考之間,政治形勢一日幾變。77年高考,黑龍江的政治試題還要論證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偉大勝利,而到78年高考結束,文革已經被否定了。180度的轉彎,不過是幾個月的功夫。

有消息說高考要恢復的時候,我正在黑龍江兵團四十團的一個連隊裡做農工,乾的是獸醫的活兒,但妾身未明,領導並沒有明確我就是獸醫。所以,時不時地還要幫養豬班的人干點活。消息傳到我耳朵里的時候,我正在豬圈裡給豬打針。自家有病自家知,對於自己能不能參加高考,心裡一直打鼓。因為,我中學畢業前夕被人告發,說我說文革的壞話。結果被大整一頓,全團批判,全師通報,連畢業證都沒有。自1974年中學畢業以來,一直在夾著尾巴做人,做一個又髒又臭的豬倌。期間,連寫個小說散文,想要發表,每次都擋在政審上(雜誌發稿前,會發封信給我們團宣傳部,詢問我的政治狀況)。

事實上,此番參加考試,我們團雖然沒有攔我,但我心裡有鬼。我們團,也沒有幾個人認為我能考上——倒不是擔心我水平不行。其實,那一年由於是倉促上陣,各省出題,考題在今天看來,相當的弱智。數學題連我這個沒怎麼學過,也沒有複習的人,大體都能做出來。我考的是文科,語文數學政治各一張卷,歷史地理一張卷,卷子上就沒有什麼難題。古文翻譯,就是《列子·湯問》上的愚公移山。對我來說,是小菜一碟。跟我同考的上海知青,把「愚公長太息曰」,翻成了「愚公的大兒媳婦說」,我聽了也沒笑,因為比他差的人更多。當年應考的,我們那一個小小的團,看上去滿坑滿谷。初試的時候,就有一大批人趴在桌子上學張鐵生給領導寫信,說自己雖然不會答題,但根正苗紅,思想進步,請予考慮云云。所以,77級大學生自誇自己能在十萬比一的重圍中殺出來,也用不著太自豪,當年整體上,國民的知識水平,實在是有限。被拔上去的,不過稍微長的一點的筷子而已。

我77年的考試,沒有結果。後來托人打聽,我的分數還是挺高的。400分滿分,我考了將近300分。如果沒有其他因素,第一志願北大中文系應該是有希望的。但是,我政審不合格,白考了。人都是以成敗論英雄,無論什麼原因,你沒考上,就是失敗者。

然後就有人瞎出主意,說是你政治上有問題,就別考文科了,改理科吧,理科興許政審會松點。然而,78年的高考,已經開始正規化了,考理科,數理化三門課,每門100分。對於我這個沒有學過,也沒時間複習,連像樣的教科書都沒有的人來說,近乎一個不可能的冒險。進了考場我才知道,數理化尤其是數學考卷上的大多數考題,我連見都沒見過。物理化學還能蒙及格,數學則根本沒戲。幸好,我語文和政治考得比較好,而政治能考好,也不是因為我懂,而是臨上考場之前一小時,撿到了一本複習資料,從那上面我才知道,原來政治題要先答定義,然後答內容,一、二、三、四。仗著年輕,記性好,一小時把小冊子居然全背了下來,上考場倒出來就是。總分高不了,但過本科線還沒問題。

其實,若不是考試結束,文革被否定,我的否定文革的政治問題,依然會成為我上學的攔路虎,名落孫山,是可以肯定的。儘管這樣,我的政審結論,依舊是三類——專業受限。更不幸的是,在錄取的時候,我報的第一志願東北農學院不招生了——估計是77級招多了,第二志願黑龍江八一農墾大學畜牧獸醫專業也不招生(那年頭,招生目錄根本不作數的),把我塞進了農業機械專業。苦苦學了四年,也沒有讓我對這個到處都是鐵塊塊的專業產生興趣,就只好改行了。從此,這世上少一個可能會靠譜的獸醫,一個肯定不靠譜的農機工程師,多了一個賣文為生的半吊子歷史學者。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張鳴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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