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略】"惟謙"在2007年出版的雜誌封面(受訪者提供)
河南工作結束後,李丹開始致力於對高危群體進行愛滋病防治宣傳,但在2011年,他發現這個議題很難得到社會大眾的關注,於是轉型從事文化工作,嘗試開辦公共空間、舉辦活動,為NGO和文化領域工作者提供連結的機會。
李丹本人保持著溫和的作風,但2014年後,隨著國內空間收緊,他的事業還是遇到了越來越多的困難,"公民社會的人不是出國,就是坐牢",他說。2019年,他的公共空間關門大吉。他覺得,現在看來,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至少不必在疫情期間浪費房租苦熬。
時至今日,李丹仍在國內的審體檢系之下從事文化策展工作,致力於舉辦女性藝術展和國際文化交流。不過,由於網絡環境的變化,即使是這樣的活動,也難以避免"小粉紅"的攻擊。2023年底,他的活動被小粉紅視為"煽動性別對立"和"勾結境外勢力",遭到一場嚴重的網絡暴力。
"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勿忘告乃翁。"
【圖略】2008年5月2日星期五,在香港奧運火炬傳遞期間,火炬手經過重慶大廈時,寫著"釋放胡佳"的橫幅掛在了那裡。(AP Photo/Bobby Yip, POOL)
胡佳則更加猛烈地對抗體制,他介入一個又一個人權領域的熱點事件,國保的軟禁成為家常便飯。
"在河南(做愛滋病工作)覺得天下烏鴉一般黑,後來到了山東,才知道天下烏鴉一隻比一隻黑,"胡佳說。最長的一次軟禁發生在2006-2007年,由於去山東救援盲人維權者陳光誠,他被便衣警察、基層官員暴力毆打,回到北京後,又被持續軟禁214天,無法走出單元門。
在胡佳被軟禁的2007年2月,美國婦女組織"生命之音"向高耀潔頒發"全球女性領袖"年度獎,由第一夫人希拉蕊頒獎。為了阻撓高耀潔出國領獎,河南當局限制了高耀潔的人身自由,並向她的子女施壓。時任河南省委副書記的陳全國兩次來到高耀潔家,之後,《河南日報》刊登了高耀潔"激動地表示感謝黨和政府的關心和關懷"的照片。
十幾年後,胡佳提到這件事,仍然很憤怒:"當年陳全國在高老師家跟個三孫子似的,沒想到現在變成這樣。"
高耀潔用一部秘密手機告訴胡佳,她根本沒有"激動地感謝",軟禁中的胡佳把高耀潔的實際狀況發到網上,聯絡外媒記者進入高耀潔居住的小區,報導高耀潔的真實處境。最終,通過新聞報導的輿論效應和希拉蕊的親自協調,高耀潔被允許出境,在胡佳樓下駐守的警察也全部撤走,他和前妻曾金燕得以送高耀潔去機場。
【圖略】2007年3月14日,希拉蕊與高耀潔會面。(《高耀潔畫傳》)
這件事一度讓胡佳認為,當局會對民間社會有一定的寬容度,然而,就在那年年底,他以"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被捕,後來被判刑三年半。
至少三位熟悉高耀潔的人認為,她對民主運動幾乎從不置評,不聚眾上訪,而且聲望極高,即便她留在中國,也未必會有胡佳、李喜閣那樣嚴重的人身風險。但如果高耀潔沒有選擇去美國,她的書稿一定無法順利出版——這也是高耀潔本人最為擔心的事,她年事已高,害怕那些關於愛滋病的文字隨她的死亡消失。
2009年5月6日,法國授予高耀潔"傑出婦女獎",高耀潔再次被切斷電話,樓下有人監視,她更加憂慮。於是,她帶著存儲書稿的硬碟,獨自離家,幾經輾轉,在8月8日抵達美國,從此與中原故土、她掛念的愛滋孤兒和工作夥伴們天各一方。
2011年,胡佳出獄,仍然受到監控和騷擾,平時被禁止離開北京,兩會、黨代會等敏感日期則要被強制離開北京"旅遊"。最近兩年,國保對胡佳進行了最嚴格的軟禁,他出門只能乘坐國保的車,這導致他幾乎從公眾視野中消失。
胡佳再也無法前往河南,他的"被旅遊"需要由國保精心選擇目的地,再徵得當地有關部門同意。異議人士聚集的廣州、深圳等大城市,以及他從事過愛滋病工作的河南都"不歡迎"他。2021年7月,河南水災時,胡佳在朋友圈中寫道:"災難的年份,關注著每一條河南的消息。沒有旅行的自由,無法象(像)從前一樣幾十次的前往河南考察、支援、揭開真相。無懼原河南政法委書記劉滿倉曾出的狂言'胡佳要再來河南就讓他把腦袋留下'。"
在高耀潔人生的最後幾年,由於胡佳的手機被限制接聽境外電話,他們只能通過郵件聯繫。偶爾,和胡佳一起參與過愛滋病公益的朋友到紐約,會去拜訪高耀潔,高耀潔會詢問胡佳的現狀,托他們轉達對胡佳的關心。
多年以來,在師友長輩和至親去世時,胡佳總會提到小時候父親教他的古詩:"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勿忘告乃翁。"他曾經多次在個人社交媒體和接受採訪時表達,最大的遺憾,就是沒有讓長輩們看見中國實現民主轉型的那一天。
對於高耀潔,胡佳唯一的心願,是有朝一日能夠自由地進入河南,親自到黃河邊祭拜這位步履蹣跚、體弱多病卻執著於正義的前輩。告訴她,正義已經實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