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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奉孝:夢斷未名湖,一個大學生右派的苦難史

—原題: 夢斷未名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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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數人恐怕不知道"教育釋放"是什麼意思,它跟"無罪釋放"有什麼區別,實際上區別大得很。所謂"教育釋放",就是說你仍然有罪,不過罪行較輕並有檢舉立功表現因而從輕處理罷了,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坦白從寬"吧。"無罪釋放"那是司法機關承認抓錯了人才放的。放了以後要到本人所在單位恢復名譽並恢復原工作,沒有工作的要給予適當的安置。可是在那個年代根本就沒有"無罪釋放"這回事。警局明明知道抓錯了人,可總要千方百計找你點小毛病,實在找不著,還會說你態度不好。請想想看,一個人明明知道自己被抓錯了,他態度能好嗎?最後放你時還要教訓你一頓,這就是所謂"有錯抓,沒有錯放","抓不著鬍子揪眉毛"。

宣判完了還問我們上不上訴,我們六人都回答說不上訴。也許有人要問,你既然不承認自己有罪,判你15年的重刑,你怎麼不上訴呢?要知道,正像我前面說過的,在1958年,上訴是毫無意義的,上訴的結果只能加刑,不能減刑。上訴不是自討苦吃嗎?

宣判後我有兩種突出的感覺。第一是"高興",甚至是有點"喜出望外",因為臨去前我估計有可能被判死刑,但實際只判了15年。當時我想,我雖不能像舊小說里所描寫的,有些綠林人物臨死前說的豪言壯語"20年後又是一條好漢",但我畢竟只有22歲,15年後出來不過37歲,還是正當年,還能有所作為。

後來的勞改生涯徹底粉碎了我的幻想,事實上如果不是粉碎"四人幫"後,對當年的右派實行了摘帽、改正、平反的政策,我是一輩子也出不了勞改隊的。

那麼是什麼原因我(應該說是我們)能受此"寬大處理"呢?後來我琢磨可能有兩個原因。第一個原因恐怕是得益於毛澤東定下的對右派"一個不殺,大部不抓"的政策。第二個原因可能是因為"百花學社"是有了一定名氣的,被毛澤東親自點了名,不僅中國的報紙登過,香港、台灣和外國的報紙都登過。當時處理政治案件一貫遵循這樣一條原則:越是出了名的處理得越輕。勞改當中我就遇到過不少右派學生,要論他們的"罪行",比我的"罪行"要輕得多,但判刑都比我重。

我的第二個感覺是吃驚和氣憤。到今天我才知道,原來是譚金水把我們出賣了!這真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怪不得在草嵐子看守所預審時,有些問題我不想談,可審訊員卻一再提醒我。原來早就有人作了交代和檢舉揭發。起初我還懷疑是×××,原來是譚金水!這是我萬萬沒有想到的。要論"罪行",譚金水並不比我輕,因為他也跟我一樣,當年主要是在北大各系的右派之間搞串聯,搞"組織活動",而且是最積極的一個。我雖然是"百花學社"的"秘書長",但許多主意都是他出的,結果他為了爭取寬大處理,卻把我們都出賣了。我能不恨他嗎?由此我聯想到報紙上登的那些社會上的大右派紛紛在報紙上作檢討並揭發別人情景,我想,中國的知識分子多半都是"軟骨頭",是不可靠的。在預審期間我還儘量為譚金水和賀永增等人開脫,想不到他譚金水卻出賣了大家,我還被蒙在鼓裡!氣憤之後我感到灰心。

當然,我現在早已經想開了,平反後,凡是問起過我的遭遇的同學和朋友,我都對他們說過:"對於過去,我誰也不恨,包括在勞改隊裡給我上刑、往死里整我的人,我也不恨。恨他們又有什麼意義呢?那是一個時代的錯誤,糾纏個人恩怨是沒有什麼意義的。"以上這段話不少人都可以為我作證。至於譚金水,今天我更沒有必要恨他,為當年的事耿耿於懷。我想當年他也是出於不得已,"螻蟻尚且貪生,為人豈不惜命"。

從判刑到現在,我再也沒有見到過他,包括1979年到北大落實政策和北大的百年校慶,我都沒有見到過他,說實在話,我倒真想見見他。如果他現在不願見我,心中還有某些內疚的話,我倒想勸他把過去的事忘掉,因為我們畢竟還是北大的同學,而且還曾經是"一個戰壕里的戰友"呢。

第四章

監獄

01

判刑後大約十幾天,我就被調到了北京監獄的"翻譯組"。中國的監獄、勞改隊實際上是中國社會的縮影,這裡面三教九流、五行八作,上至國民黨的高級將領、黨內犯了錯誤的幹部,下至流氓小偷、地痞無賴,其中有具有真才實學掌握各種科學技術的知識分子,也有靠賣狗皮膏藥為生的所謂"理論家"和人格低下的文人,有被冤枉的好人,也有罪有應得、貨真價實的罪犯,各色人物應有盡有。它可稱為是一個藏龍臥虎之地,也可稱為是一個各色人等的大雜燴。最近又增加了一批由右派升級而成的"現行反革命",真可說是樣樣齊全了。翻譯組當然是清一色的知識分子,其中絕大多數是"歷反",少數幾個是"現反",刑期都很長,其中無期、死緩的占多數。

在一般犯人眼裡,翻譯組的犯人是"高等犯人",因為這些人不用參加體力勞動,豈不知這些人是被嚴格監管的,因為這些人都屬於"階級敵人"的行列。至於我為什麼被調到翻譯組去呢?我猜想可能有如下兩個原因。第一,我懂點外語。我雖然不是外語專業的,但在北大讀書時我曾翻譯過兩本數學書,其中一本當時上海科學技術出版社已經答應給我出版,譯稿也已寄去,但因我被打成右派,書沒有出來。另一本譯完了還沒等交出版社,反右就開始了,我被捕後譯稿不知下落。最近我才聽張景中告訴我,我被捕後,這本書的譯稿他曾為我保存過一段時間,後來他也被送去勞教,輾轉二十多年,早弄丟了。不僅如此,因為我還參加過赫魯雪夫秘密報告的翻譯(這是我的"罪行"之一),所以也把我調進了翻譯組。第二,翻譯組雖然不參加勞動,但實際上是被嚴格監管的,所以把我調到這裡來。其他原因我就猜不出了。翻譯組的任務是翻譯一些資料,當然譯者的名字是不能出現的。我在這裡謄寫、校稿都幹過,時間都不長,因為我在北京監獄總共不過兩個來月的時間,由於我一直不承認自己有罪,就把我從這個不參加體力勞動的"優越環境"調到通州監獄去了。

在北京監獄時間雖短,卻認識了兩個特殊犯人,一個叫王德,另一個叫孫得高。

王德是北京市順義縣人,抗美援朝時當過志願軍,轉業後因流氓打架被判刑三年,在北京監獄襪廠勞改。北京監獄襪廠是我國最早生產尼龍產品的地方,我國的第一雙尼龍襪子就是北京監獄襪廠生產的,當時社會上一般見不到,主要出口到蘇聯和東歐社會主義國家。北京監獄關的大部分是被判15年以上的重刑犯,少部分是輕刑犯,而且這些輕刑犯都是刑事犯,按當時管教人員的說法,是屬於"人民內部"的犯罪人員。毛澤東說過"人民犯了法也要進班房,也有死刑,但這與對階級敵人實行的專政是兩種不同性質的問題"。像小偷、流氓、貪污犯等都屬於"人民內部"的犯罪之列,被看作是"自己人"。監獄襪廠的勞動分白班和夜班,重刑犯上白班,看管很嚴;輕刑犯上夜班,看管較松。那時北京監獄被稱作是"模範監獄",常有外國人去參觀。

1956年有一天,犯人王德不知從哪裡打聽到明天有外國人來參觀,他利用上夜班的機會將一個窩窩頭拿回了宿舍去,他也不睡覺,在監舍里趴在窗子上瞧著外面的動靜。果然快到開飯的時候來了許多外國人,由典獄長領著往犯人食堂走,這時這位王德老兄穿著一個小褲叉,披著一件勞改棉襖,手裡舉著一個窩窩頭就往外國人群里跑,一邊跑一邊喊:"你們看看吶,你們來參觀時他們(指監獄管理人員)給我們(犯人)吃好的,你們走了我們吃的是窩窩頭白菜湯!"跟隨這幫外國人的中國保全人員和監獄的管理人員上來攔他,但當著外賓的面又不好把他怎麼樣,許多外賓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當然他們自己也有翻譯,事後不會不清楚)。一位監獄的管理人員還對外賓說:"這個人是個瘋子!"這下可好,等外國人走了,立刻給他砸上腳鐐、戴上手銬塞進了小號。三天後就開全體犯人大會宣布加刑15年,罪名由流氓打架變成了"現行反革命"。要知道,這是在1956年,這一年是自中華人民共和國建國以來,政治氣氛最寬鬆的一年,對犯人的判刑也是最輕的一年,這件事要是發生在1957年以後,非槍斃不可。另外也因為王德畢竟是當過志願軍,原犯罪是流氓打架,屬"自己人"範圍,如果一個"反革命"犯再來這麼一下,即使在1956年,腦袋也得搬家。後來王德跟我一起調到了興凱湖勞改農場四分場。

北京監獄是中國的模範監獄,犯人的食宿條件比其它地方的勞改單位要好得多,對犯人的管理方式比其它勞改單位也文明得多,即使這樣,這裡面也是充滿著假象。頭一天接到通知,明天外賓要來參觀,那好,一個下午停產打掃衛生,車間、食堂、宿舍被打掃得於乾淨淨,犯人每人發一條新毛巾、新床單,被褥疊得整整齊齊,食堂開飯時是四菜一湯、大饅頭,十人一桌。這樣的勞動、生活環境比一般的工廠、學校要好得多,外國人走了呢?就完全不是那回事了。

另一個人叫孫得高,山東萊陽人,父母在抗日戰爭期間參加過膠東遊擊隊,後來被日本人殺害了。解放後他參加了海軍,是海軍少尉。50年代初共產黨大力號召學習蘇聯老大哥,跳舞是蘇聯人的主要娛樂活動之一,於是我國的機關、工廠、學校、部隊等每個星期六晚上都舉辦舞會。孫德高迷上了跳舞並在舞會上交了個女朋友。交女朋友是要花錢的,他掙的那點軍餉不夠花,就向戰友借,但借了又沒有錢還人家,人家多次問他要,他還不出。有一次一位借給他錢的戰友當著他女朋友的面問他要錢,他覺得這傷了他的面子,結果把人家打了,於是被關了禁閉。他又把禁閉室給砸了,並打了看禁閉室的戰士。本來關7天禁閉就算了,這下可好,被軍事法院依破壞軍紀罪判刑3年。他更火了,繼續胡鬧,又被加刑到7年並轉到地方,進了北京監獄。這下他更灰心了,女朋友也吹了,自己的父母為革命獻出了生命,而今天為這麼點小事就判7年徒刑,這輩子算完了。於是便破罐子破摔,頂撞幹部、抗拒勞動、罵典獄長,又被加刑到15年。他乾脆就豁出來了,越鬧越厲害,典獄長找他談話,他打了典獄長一個嘴巴。這還了得!犯人打管教幹部那是犯死罪的,要是換一個沒有像他這樣的家庭出身背景的犯人,動手打管教幹部,非槍斃不可。但考慮到他畢竟是烈士遺孤,原罪也較輕,又不是反革命這樣的階級敵人,因此對他寬大處理,加刑到死緩,塞進了小號,一關就是三個月。在小號里每天給他三兩八錢的苞米麵窩頭(或稀粥)吃。"三兩八"是什麼意思呢?聽一些早進監的犯人說(管教幹部也透露過)是一位法醫研究出來的,一個人只要不幹活,躺著不動,每天吃三兩七錢五的苞米麵就餓不死,四捨五入成了"三兩八",這也算是"人道主義"吧。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新三屆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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