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 動態 > 正文

工勞小報|被和諧的與被個別的

與規培生強烈的不滿情緒、社會對規培制度的反省相對應的,是官方仍努力正當化規培制度的「剝削性」。2024年8月19日醫師節,規培制度發起者之一、四川大學華西醫院麻醉手術中心學科主任劉進回答央視時表示:「適當疲勞狀態下還能基本正常工作的能力必須要有,否則你就當不好、當不了這個醫生。」這一言論迅速引起了廣泛爭議。不少規培生對此表示強烈不滿,認為所謂的「適當疲勞」只是對規培制度壓榨的合理化,忽視了規培生長期面臨的過度加班、高強度工作的處境。儘管劉進在講話中補充道:「過度疲勞、無休止地加班,這些肯定是不對的。」但是對於規培生而言,ta們往往已經習慣於加班成為常態、疲勞工作被視為職業必修課的現實,因此這樣的補充反而被認為是「站著說話不腰疼」。許多規培生反駁道,與其強調「適當疲勞」,不如從制度上保障合理的工作時間與休息權。

規培生的工資保障亦是一個頑疾。由於規培期間的學生身份,規培生沒有勞動合同,僅靠每月幾百至一千多元的補助度日。據統計,69%的規培生月收入在3000元以下,僅14.5%的收入超過5000元。微薄的收入與其付出的勞動形成了鮮明的反差。早在2022年,「清零」政策放開後,疫情在短時間迅速蔓延,醫院要求研究生和規培生必須留院支援但卻未能提供充分的醫療保障和勞動待遇,當時全國超過10所醫學院校學生喊出了「同工同酬」等口號(工勞往期梳理)。時隔3年,在各地公立醫院頻繁傳出降薪欠薪消息的今天,合理報酬訴求的實現顯得愈發困難。

工勞評論

規培生自殺事件揭示了規培制度深層的結構性問題:這一群體長期被剝奪休息權、勞動保障與基本尊嚴。ta們在高強度工作的壓迫下得不到應有的支持,卻因學生身份和微薄收入處於弱勢地位,無法通過勞動合同維護自身權益。在主流輿論對疲勞文化近乎默許的氛圍中,制度性的勞動剝削愈發顯而易見。

需要追問的是,為什麼學生群體頻繁淪為廉價勞動力?「降本增效」已成為近年來中國市場的核心邏輯,而廉價的學生勞動力正是市場化改革下醫院自負盈虧的重要手段。對醫院而言,規培生是成本最低的「人力資源」,承擔著一線醫生的勞動強度,卻僅需象徵性的補助。

而另一邊,被輸送到工廠的職校生,境遇則更加嚴峻。職校學生面臨學校、勞務仲介、工廠多方勢力的壓迫,各方相互庇護、謀利。職校學生被迫以「實習」名義,低薪從事與專業無關的流水線工作,有時還會因此造成身體和心理創傷。當ta們最終離開學校拿到畢業證書時,卻發現自己既缺乏實際技能,也無法擺脫社會的偏見與學歷歧視。

規培生與職校生雖在教育系統的序列中存在差異,卻共同面臨著低成本人力替代品的處境。當我們討論某一群體的境遇時,更應看到將勞動者利益置於底端、將成本壓力不斷轉嫁給更弱勢群體的系統性鏈條。如何促成不同背景學生群體的聯合,推動各自處境的改善,或許是未來值得思考的方向。

相關事件

2024年4月,呼和浩特市公立醫院無故辭退40餘名人力派遣護士

2024年10月,欠薪10個月後,公立醫院梅州市嘉應學院醫學院附屬醫院倒閉

2024年8月,河南清豐第一醫院拖欠工資,醫護集體討薪

搬廠維權

事件回顧與梳理

疫情後,工人集體維權事件頻發。據中國勞工通訊罷工地圖的有限統計,2024年至少發生了1508起工人集體行動事件,其中搬廠維權事件在經濟下行的大環境下尤為頻發。。2024年1月10日至14日,上海松江東洋塑膠製品有限公司工人集體罷工,抗議公司不合理的搬遷賠償標準;3月16日,湖北陽新電子廠一夜搬空,工人不僅沒有得到補償甚至工資也沒有結清,遂進行集體維權;4月10日,因煙臺凱實工業有限公司搬廠補貼不到位、政策不合理,工人維權兩月無果,遂開始在網際網路上尋求關注和幫助;7月29日,珠海寶力模具塑料製品有限公司決定搬廠,但拒絕對員工做出任何賠償,部分工人發起集體維權,要求公司對ta們做出合理賠償。

工廠搬遷給工人帶來的影響有很多,譬如工作場所遷移帶來的生活圈移動、通勤時間的變化等。但更為嚴重的是,工作環境或工作強度等的劇烈變動可能導致工人難以適應,如果工人主動辭職,不僅得不到任何補償,而且還會失去工作。

在搬廠維權中,一些工人聚焦於爭取應得的補償與合理的安置,另一些則直接抗議、阻撓搬廠行為本身。例如,3月17日,深圳喬豐科技實業有限公司爆發了罷工,要求公司依法支付搬遷補償金、並補繳社保。該罷工持續了一天,後因政府調停。3月18日有工人發抖音表示,廠方暫停搬廠,工人復工。在維權過程中,廠方試圖讓工人相信「這不是搬廠」,堅稱搬廠一事純系兩位帶頭工人造謠,但是其自身近期以來的產業部署已然讓工人們注意到生產中心的轉移,紛紛憂心於個人前景。除此以外,工人們在抗議中同時表達了對公司欠繳社保的強烈不滿,超過120名工人聯名要求公司不僅承認搬廠的事實,且補繳拖欠的五險一金。

從大多數搬廠維權案例來看,工人很難在搬廠成為既定事實後應對資方的搬遷,不僅難以要求搬遷後的廠方支付經濟賠償,甚至連原本應得的工資也無法確保結清。因此,對於工人來說,在搬廠成為定局之前進行維權,才能掌握談判的主動權。為此,可以將阻撓搬廠的抗議行為,如喬豐科技的工人維權,看作是一種「以生產資料為人質」的維權博弈。

工勞評論

從企業的角度看,搬廠往往是資本優化資源配置的結果。在經濟下行壓力和市場競爭加劇的背景下搬廠亦成為企業規避賠償責任的常見手段。不少工廠「一夜搬空」,企業不僅欠薪跑路,還以迅速撤離的方式規避賠償,使工人維權難上加難。更為糟糕的是,這種操作一定程度上獲得了制度的「縱容」,地方政府在招商引資和經濟增長目標的驅動下,傾向於優先維護企業的利益,而選擇性忽視勞動者權益。

而工人的維權策略也逐漸發生變化,從被動接受轉向主動抗爭,甚至在搬廠成為既成事實前進行阻撓。這種「以生產資料為人質」的維權方式,成為工人在資本強勢面前的一種博弈策略。工人通過集體停工阻止廠方搬遷,將談判的主動權牢牢掌握在手中。而這種策略的前提,正是工人對生產活動具有不可替代的關鍵作用。然而,這種博弈策略也存在局限性。即便維權行動取得階段性勝利,企業也可能採取更加隱蔽的方式繼續削減勞動成本,例如裁員、調崗或變相降薪。搬廠維權或許難以完全阻止關廠搬遷,但工人的抗爭仍會給資方以震懾,而在過程中積累的抗爭經驗,也將激勵相同處境的其它工人。

相關事件

2024年5月,吉林威卡威汽車零部件公司工人罷工,抗議公司搬遷廠區不賠償

2024年6月,珠海德資家具廠搬遷不賠償,工人多日罷工維權

2024年11月,數百工人罷工抵制富士康搬遷廠區無賠償

此篇年度回顧的完成實屬不易。工勞編輯組在討論追蹤後續報導的設想時,便已預料到這種嘗試的艱難——在當下的媒體環境中,關於工人權益的新聞能夠被報導已屬不易,想要深入追蹤後續更是近乎奢望。而事實也驗證了我們的擔憂:絕大部分事件,要麼已被刪帖湮滅,要麼早被遺忘塵封。即便如此,我們試圖儘可能呈現這些行動和苦難。這是勞動者抵抗的迴響,也是對未竟之事的執著守望。新的一年,願你我繼續,共同關注勞動者不該被遺忘的苦難與抗爭。倘若可以,嘗試邁出行動的步伐,即便只是一小步。

本期撰稿:馬乙己、伊甸、藍水、水泥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馬乙己、伊甸、藍水、水泥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本文網址:https://tw.aboluowang.com/2025/0130/2167865.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