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外交部常務副部長張聞天，正在東南亞視察駐印尼使館，就接連收到周恩來發來的電報，催促他回國主持外交部的反右運動。
7月14日，張聞天回到北京。
此時，外交部在姬鵬飛的主持下，已經進行了一個多月的反右運動，僅領導小組的會議就召開了30多次。
部里各單位都在批鬥本單位右派分子，東樓大禮堂還舉行了部級批斗大會。
被鬥的人中，有許多是張聞天頗為欣賞的幹部。像哈佛大學經濟學博士出身的浦山，北京大學畢業的政治學研究生薛謀洪，外交部翻譯室數一數二的俄語譯員林致惠，新聞司主管動態調研的科長曹棉之。
這些人在去年調薪時，按張聞天的提議，對能力優秀而又級別偏低的幹部越級漲薪，曾經連調兩級。整個外交部僅十幾個人獲得了這種待遇。
現在可好，他們中半數成了右派。
這種情況是在前些日子發生的，張聞天完全不知情，等到他捕手主持運動時，這些人的右派身份已經定性，非他所能扭轉了。
而且運動還在升溫，毛澤東指示說，「右派還要挖，不能鬆勁，還是急風暴雨」。
處於這種態勢，已經不能阻止，張聞天所能做的，就是想方設法降溫。
接連三天，張聞天主持了外交部運動領導小組第34次、第35次會議，強調了以下幾點：
右派材料涉及人的政治命運，要重新審查，要經過批准；對右派的批判揭發要充分說理，不要追尋動機；要區分中右和右派，防止擴大化。張聞天的意思明顯，就是要少劃右派。
對於此前已經定案的右派，張聞天只能私下表示質疑。譬如對曹棉之被劃右派，他質問有什麼理由。新聞司年輕科員潘其俊也在右派名單之中，他說：「那個小女孩，怎麼也算右派？」
然而，這些都木已成舟，很難改變了，他所能做的，就是對尚未定案的對象，儘量挽救，避免其劃成右派。
他在各種會議上反覆強調，劃右派要慎之又慎。各單位在劃右派時，不要把一般的認識問題定成反黨反社會主義問題，能不劃的就不要劃，有些可定為中右。發表過右派言論的多半是一些「秀才」和有能力的知識分子幹部，要儘量保護。
亞洲司的專員謝爽秋是老資格的地下黨員，抗戰初期曾以《掃蕩報》記者身份採訪毛澤東，平日有些文人習氣，講話有些隨便，鳴放中提了幾句意見，司里一些領導要將他劃為右派。
為此，張聞天在會上儘量拖延決定，同時專門找到司里運動領導小組的兩位負責同志做說服工作，最終使謝爽秋得以免劃右派。
這種拖延的策略，張聞天是能用就用。外交部國際關係研究所副所長陳翰笙，是著名學者和老黨員，鳴放中也說了一些話。黨組會上，不少人認為陳翰笙應劃為右派。張聞天雖然不同意，卻找不出理由說服大家，就採用老辦法拖。拖來拖去，到底想到了一個理由，說陳翰笙長期在國外，隨便慣了，所以說話沒個準頭，應該把他當作黨內的民主人士處理，尺度可相對放寬。大家也就接受了張聞天的這個理由，放陳翰笙過關。
但張聞天的話也並非處處管用。外交部直屬的外交學院教員王紹坊，早年留學倫敦經濟學院，著有《中國外交史》。張聞天勸說學院副院長何戊雙：不要劃他右派，讓他繼續教書。
但何戊雙沒有聽從張聞天的意見，王紹坊還是被劃成了右派。
到反右結束，外交部被戴上右派帽子的，大約有二三十人，具體數字記不清了。這個數字，占當時外交部總人數的比例不超過1.5%。與全國55萬右派占500萬知識分子的11%相比，或與其他國家機關相比，這一比例都小了很多。
對於右派的處理，中央各部委是把右派發往北大荒勞動改造。張聞天想得最多的卻是儘快重新使用這些幹部，所以外交部並沒有把所有右派都送去勞動，而是留了一些在機關，另有一批留在國際關係研究所。
送去勞動的也儘可能就近下放在北京周圍，同外交部其他下放幹部一起，不屬於勞動教養，也不屬於監督改造，而是屬於一般幹部的勞動鍛鍊性質。
考慮到右派的處境，張聞天囑咐不要向當地群眾公布其右派身份。
右派下放了不到一年，張聞天就要求將一些右派調回分配工作。他首先指名調回浦山。人事主管幹部不同意，說浦山迄今不承認右派結論，仍需勞動改造。
張聞天說：「在鄉下是改造，在機關工作也可以改造。」
人事司於是抓住這句話做文章，規定留在機關的右派分子，每人每年至少勞動四個月。
張聞天反對說：為何要勞動四個月，腦力勞動不也是勞動嗎？
按當時不成文的規定，右派即使留在機關，也不能從事原來的工作，尤其不能從事意識形態的工作。國際關係學院的右派留在學院，都不再教課，只做一些資料工作。
張聞天對何戊雙說，可以讓右派講課，他們知道的材料多，我們知道的少，要用其所長。
毫無疑問，張聞天在反右運動中的所作所為，以及他在右派處理問題上的溫和措施和保護立場，都是冒了極大風險的。
他曾經做過黨的最高領導，後來退居二線分管宣傳工作。建國後以政治局委員身份出任外交部副部長，這種高職低配的任命，表明他的地位並不穩固。
即便如此，張聞天仍然秉持良知，堅守道義。他的這種一以貫之的道德操守，使他後來在廬山冒險犯難，站在彭德懷一邊，反對滿世界的浮誇之風，並因此受到清算。在他的眾多罪名中，就有一條「包庇右派」。
參考資料：
蕭揚《張聞天在外交部主持的反右運動》
2025年01月26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