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這裡,不得不提重審法官人選的幾次變動。許多局外人始終納悶:既然已經指派好合議庭,怎麼說換就換?第一次重審是在申雪法官帶隊下進行,結果合議庭臨開庭前集體被撤換;第二次換成了李信梅法官,她還專門準備了228大法庭,一度想讓更多人旁聽;可也是在正式開審前夕,她又被調離,由田凌接替。
每當有新法官上陣,就像舞台開始重新布景,可對現場觀眾而言,這樣的重複難免讓人覺得:幕後似乎有人在不斷重寫腳本。而田凌曾經辦過付廷偉尋釁滋事案,付廷偉正是付廷祥弟弟:
那個案子又被算作涉黑涉惡的關聯案件。
辯護人提出迴避理所當然,但法院沒同意。他們認為此舉符合規定,不必迴避。辯護律師周澤反覆陳述理由:同一個法官先前審理了涉案人員的相關案件,現在來審理同一團伙的核心案子,是否可能存在認識偏頗?可這些聲音沒能改變結果。法官留在台上依然坐鎮,律師繼續舉證辯論。偶爾遇到言辭尖銳時,審判長敲下法槌,讓人閉嘴,還要法警把被告押往視頻法庭。各種情節讓每一場庭審都更像一次拉鋸戰。而外面的觀眾只能隔著官方通報與少量旁聽記錄,從隻言片語里去拼湊那些畫面。
4
再看付廷祥自己的狀況。他自2019年起被羈押,至今已超過五年。當初一審七年的判決雖重,但如果按一般程序,服刑一段時間後說不定還能減刑,最終出來或許不會太晚。現在反倒陷入了無法收場的局面:指控越疊越高,審理拉得更久,羈押時間也在延續。企業停工,員工流散,還有若干民事和行政糾紛被翻出來重新審理。周澤律師將這一切稱為「連番打壓」,就好像有人要以此為抓手徹底摧毀企業及其背後的利益。
有律師拿案例比較:在某些地方,只要一個企業家或商人被視作「釘子」,就會有一整套程序跟進,把他關聯的所有事務全盤審查,直到找出足以定罪的點。如果他在審判中還要據理力爭,不願妥協,那就繼續加大火力:
上訴不再是保護,而成了刺激偵查升級的信號。
當然,當地司法部門公開場合未對這些說法作任何具體回應。他們一方面強調打擊違法絕不手軟,另一方面也會掛出「依法依規」「保障人權」的牌子。要說這場衝突的來龍去脈,除了案卷和內部匯報,很難有更加權威的論證。但法律圈裡一直討論著,這種劇情若在其他地方法院重演,會不會也出現類似局面?畢竟專項鬥爭中辦大案要案,地方常常背負一定政績指標,一旦要找典型,就要做得「足夠有聲勢」。
如果在法庭旁觀,或許最令人感到震撼的不是哪一條罪名或哪一個環節,而是整場訴訟氛圍的走向。法官一次次打斷辯護髮言,被告人直接被抬進法庭,外來觀眾通過組織渠道坐到旁聽席上,真實家屬卻被排斥在外,而旁聽席上有人也搞不懂案子具體信息,只是機械地履行「聽審」任務。
在許多對司法公開的想像中,大家以為公開審理就意味著透明與監督。但若公開只是一種形式,就很難再稱得上是常理之內:
真正該出現的人進不去,卻把無關的人湊滿座位。
有人把這一切當作一場排演精心的舞台劇,各人在自己的位置上,完成一個看似完整的流程。至於庭審能否產生司法應有的效果,旁觀者只能報以沉默。
周澤律師在法庭上質疑檢法,「幫凶」被反覆強調。審判長多次中止他的發言,可這是讓更多人意識到案件中存在的程序問題,哪怕最終無法影響結果,起碼要留下一份清晰的錄音錄影。日後如果有人要回頭檢討此案,也有些材料可以翻看。審判長在記錄中也寫下了這些話,但未必會形成任何官方結論。或許所有爭議只能等待後續的判決與進一步的申訴來檢驗。
5
到現在,這個案子還沒有收尾。律師團希望可以在接下來的庭審里繼續發聲,但究竟能有多少效果,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有人猜測,鑑於檢方已撤回「黑社會」指控,最終可能會認定「惡勢力」,再結合具體犯罪事實給付廷祥一個更高於七年的刑期:
好讓前後變化合情合理。
就像一場加戲,一旦拉起高音,又收回一些幅度,在外界看來既保持了一種審慎,也保留了嚴打的力度。還有人比較樂觀,認為既然從「黑社會」改成「惡勢力」,說明上級已看出證據並不牢固,也許最終會回到相對溫和的處理。
這故事從頭到尾都保持著某種出乎意料的走向:一紙七年判決本來安靜無波,經上訴後瞬間升級,法官臨陣更換、庭前會議改期、涉案人員被抬進庭里、檢方罪名一改再改、審判長和律師唇槍舌劍……每一個環節都出現了令普通觀眾費解的情形。
但這種費解似乎又在某些地方的司法實踐中若隱若現。付廷祥案之所以被關注,大概正因為它在聚光燈下,把一些不常公開的細節赤裸裸地展現出來——程序之內有程序之上,法條之內或許還有別的手段。被告人想借上訴實現自我救濟,卻招來更多壓力:
上訴成功不但沒換來輕鬆,還可能面臨刑期加倍。
在這種氛圍里,人們或許會問,是刑訴法的原則失靈了嗎?還是地方在「掃黑」過程中賦予了某種更高要求:以至於法治程序只能順著某種思路走下去?現階段沒有公開答案。只知道付廷祥依然在看守所里度日如年,他的家屬與辯護人還在努力,期望最終能有公正裁量。
假如將來某一天,案件迎來終結,無論結果怎樣,這幾年的曲折都不會輕易被遺忘。它展現給我們的是一副特殊圖景,上訴後不但沒有帶來「緩和」,反而觸發一連串升級與波動:
法官的撤換與重上陣,檢方幾度變換指控,律師不得不庭上指責法檢聯手。
人們在揣測,到底是誰在為這台「歌劇」編排唱段?是不是有一隻無形之手把案件推向一個註定的方向?又是誰在這個過程中面露難色,卻又要維持儀式上的莊重?
6
對任何仍信賴法治的人而言,付廷祥案都不是一則輕鬆的故事,但它的進展卻具有某種讓人側目的意味。一個原本不算簡單但尚可預期的經濟案,在「掃黑除惡」大背景下幾經演變,生長出意料之外的層次,也讓外界看到了地方司法動能與程序保障如何起衝突。
有人說,這恰恰說明對程序正義的堅持尤為重要。倘若一味追求打擊力度,大概就會出現類似案件的翻轉與延宕。我們始終不知道最終結果會不會證明前面的努力只是徒勞。但至少,它已成為各地律師與法律人探討的標本,以後若再遇到類似案件,也許會先翻出付廷祥案來對比。也會有人開玩笑說,
如果他們想,你就是黑社會,不想,你就不是。
這話被多次引用。放在此案中,有些人感到分外貼切。畢竟,經過幾次變更起訴,黑社會的標籤說貼就貼,說揭就揭。檢方可以做出許多看似合法的程序操作,而旁人難以干涉。如果將來我們只看到一個判決結果,或許只能知道最後定罪的結論,卻未必能弄懂前期所有反覆的來龍去脈。
法庭時鐘不會停擺,接下來它還會走到結案的那刻。但在外界注視之下,這個案件不再只是當事人與公檢法之間的「專業問題」,它影響到更多人對「上訴後會不會被加倍懲處」的想法:
也牽扯到民營企業家對司法環境的認知。
全國各地一些律師同行也對它保持強烈關注,希望能夠幫助呈現更多庭審細節,讓司法透明度真正提升。只不過,在涪陵區,想讓所有聲音完全放大,並非易事。更別提法警抬人進入法庭、限制真實旁聽這些安排,再怎麼形容,都帶有某種強烈的既視感。
直到如今,法槌還未敲下最終節拍。也許下一幕會是意料之外的大結局,也許是某種不溫不火的收場。律師們還會繼續在法庭上碰撞:
每一次爭取公正的努力都可能被要求停下。
人們盯著這場審理,就像看一部情節曲折卻讓人略感無奈的舞台劇:誰都知道它該到落幕的時候,卻始終沒聽到終曲的鑼聲。
這樣的過程給許多觀眾留下了難以忽視的印象。它告訴我們,司法舞台上有時不見得只有無聲的嚴肅,還有許多令人不便直說的細節。被告本來以為自己換來重新審理,沒想到卻經歷更大衝擊。
這場戲在外人看,精妙處不在劇情,而在它本該是嚴密莊重的法律審理,卻偏偏透出另一面色彩。你想去求證,又找不到一個絕對權威的說法。你想說到底誰主導了換法官,又無從查詢具體文件。你想追問為什麼要阻止更多家屬旁聽,就有人以「秩序安全」作答。至於最初到底有無「黑社會」,以哪種方式認定:
都在審理中成了彈性空間。
上訴該被保護,還是會被加倍懲處,這個命題留待歷史和現實共同來回答。
寫於2025年3月1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