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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安門屠殺:1989年的6月

但是,不管廣場上發生了什麼,主要的屠殺是發生在長安街的東西兩邊。周日早上,我們跑去看住在北邊昌平縣的我姐與姐夫。因為我的姐夫剛動過大手術,所以我們雇了輛小巴士前往。司機整夜都在長安街的東頭漫遊,他描述了自己看到的情景。他說軍隊在前面開火,後面還有救護車在撿屍體,帶走藏匿起來。他認為至少有100人在那被殺了,至於其它地方他沒有談及。當然,所有的這些數據都只是估計的,大概會有些誇大,因為你所面對的是那麼可怕的屠殺,你會極度恐懼,自然很容易把數字想得很大。不管怎麼說,他是相當的氣憤和不安,在往北走的過程中,每當看到正在燃燒著的軍車他會表現出很開心。

我們去鄉下,在那呆了一段時間,5點左右才回城。到德勝門時看到了一隊車輛在燃燒著,有18輛卡車和一些用於指揮的汽車,火焰燒到空中40到50英尺多高,油箱爆炸、輪胎融化——那是很壯觀的場面。很顯然,士兵們因機械行進受阻就步行進城了,於是人們就焚燒那些車。後來,又一隊車停在了那裡。到周一下午,德勝門外已有33輛被燒毀的車。

午後的死亡

下午5點我回城,順便去了趟北京飯店,那兒我一個好朋友在高層有間房,我去那看看廣場還在發生著什麼。廣場完全無須憂慮,有兩排士兵把守著長安街,他們後面有一隊坦克,再之後就是一大片的裝甲車。還有堅持從東邊過來的人群,最大膽地去向軍隊靠近,朝士兵們叫喊著,大多數試圖勸說他們停止屠殺。一旦那聚集了200到250個人,士兵們便會開槍把他們解決掉。我只看到了最後的這一幕,但我的朋友整體都呆在那,他還做了記錄,說共發生了6次。就在此刻之前,每隔一小時他們就要放倒一批人,他們還統計出少了50個應該被殺死了的人,但沒有提及傷者。由於軍隊不讓救護車進入,人們只能通過三輪車帶走屍體——其中有些人有平板車。即使正在交火他們也會衝進去帶回傷員,這我是看到了的,那次長達5分鐘的交火絕對激烈。有人是如何倖存的,我真不明白。受害者唯一有的警告就是士兵們在開火前會向前跑幾步,然後才瞄準、射擊。因此當他們向前跑時,人們可以匍匐在地上。但是,每次人們不是死就是傷,或者在往回跑時被射中。那真是最可憎的畫面。其實這些殺傷完全是不必要的,因為整個長安街都已經被控制下來了。軍隊都已經清理了廣場,沒有理由說那200人其中大部分只是來叫喊叫喊罷了,這樣就能嚇住那些士兵!人們最後的回應就是放火燒了最後的一輛巴士,現在在北京飯店,火還沒有滅。火焰和煙塵翻騰著,吹過士兵的臉,遮住了被殺的人,所以那時很難說有多少死亡了多少受傷。

我是在當晚10:30左右離開飯店的,沿王府井往回走去王府井飯店去找計程車或通過其它方式回家。一個年輕人雙手纏滿繃帶從協和醫院(PUMCH)出來,他問我是否可以幫他回家。他就住在我家附近,還告訴我他是被射傷的,當時我正在觀望著,他的自行車已經完全毀掉了。我們找到了一輛三輪車,於是我就送他回家。在路上,我們自然有時間長談,我問他為何偏往地球的那個地方去,難道不知道他們還在射殺嗎?他回答說自己必須去並且應告訴他們不要再開槍了,告訴他們我們是人民,而你們是人民軍隊,那麼你們不應當殺害人民。他說自己以為他們只會朝天上開槍,而實際確實向前的。他摔倒在地方上,不巧一顆子彈打到路面,炸裂並傷到了他的手。他僅僅受了這點傷,因此他是很幸運的。

後來,當我們去附近一家醫院檢查時,我們發現那子彈原來是爆炸性的,它們往往只留下小小的傷口,但對目標內部卻造成極大傷害。它們就象掏空彈(hollow bullets,傷者創口小,但對體內組織破壞嚴重)或者螺旋彈或那種致使嚴重傷害引發內部大出血的達姆彈(dumdum bullets一種擊中目標就馬上擴散的殺傷力很強的子彈頭)。很多原本不嚴重傷者變得相當嚴重了。人們不敢呆在醫院裡,他們認為軍隊會來逮捕他們,因此僅僅得到初步護理就回家,所以很多人死在了家裡。截至那發生後第一個星期的周三,協和醫院差不多就有100具無主屍體,復興醫院有67具,附近的其它醫院也有差不多數量屍體。所以僅僅醫院太平間裡的無主屍體就突破了政府所宣布的被殺數字,而且,這些數字僅指那些來醫院治療之後死在醫院的人。還有很多是死在街上,或是去了醫院後死在家裡。所以死的人應高達2000,同時,還有上千上千的人受傷。這是對人民的重大攻擊。

(下)

給人民一次教訓

我覺得攻擊的目的和學生們關係並不大,很顯然如果政府等到另外一周或其它時候,廣場上可能就基本沒有學生了。學生們盡最大可能去宣揚觀點和組織動員,他們迎來全國各地的同志,但是更多的人每天都在離開,因而數量一天一天減少。如果當局等到另一周,可能廣場上會是一片寂靜。而如果廣場上沒有動靜,那人們將不會在夜裡被動員去阻擋軍隊靠近廣場。那將不會出現不必要的軍事傷亡。但我想鄧可能因人民動員起來、因那運動中的百萬之眾而感到極度不安。他被嚇著了,於是就開始懲罰他們。你應該知道,鄧是一個喜歡教育人民的人。他出兵越南也是去教育越南人民的,當然,越南也教育了中國軍隊。本沒有必要去動用武裝力量,但是他要向中國人發出一個強烈信號讓他們知道誰是頭兒,這樣他動用了軍隊。

你或許要問他為何不行動更快點,為什麼他不再宣布戒嚴令是動手?事實是這樣的,那個時候,就是5月20號或21號,北京附近可以動用的軍隊——38軍拒絕開槍,拒絕向人民動手。當士兵們試圖進入市區時,他們為路障和人群所阻,如果不殺人以奪路進城,他們只能駐在那,要不就撤回。鄧撤了38軍的司令並軍法處置了他們,但他還是不得不到全國各地找其他將開槍的部隊,這花費了兩周時間,然後他又調他們進來。這支將開槍的部隊據說是27軍,它是軍委主席楊尚昆過去的嫡系部隊。如今由他的侄子掌握,這個軍是由四川的武裝組建起來的。在北京的人都說他們來自瀋陽,外地的說是來自石家莊或者內蒙古,但北京的都認為他們來自瀋陽——一個東北的城市。勿庸置疑他們是川軍——楊尚昆是四川人,鄧小平是四川人,李鵬也是四川人。在中國,很平常,人們稱四川人為四川蠻子(Sichuan rats),因此現在有三個蠻子支配著中國大局。但實際上這支軍隊是自願開槍的,他們好像確實參與過10年前的越南戰爭,還在那殺過平民。人們說他們平均比38軍、40軍以及其它集團軍的兵年長10歲,不論什麼緣由,他們也不會不思考就去開槍,但他們在行軍前與新聞隔絕,他們被告知說人們在殺戰士、在虐待他們,因此他們被唆使去保衛自己、去保衛軍隊。在任何情況下,他們都是來開殺戒的。鄧會命令軍隊開槍我不奇怪,但我驚訝的是他能在那種情況下找到自願開槍的軍隊。所以說延宕只是為了找到合適的軍隊。

在屠殺後的一些天裡,政府投入巨大精力去追捕並懲罰有關的學生領袖和引導人們攻擊軍隊的頭目。他們隨意抓人指控說他們燒過卡車,再如象在上海,還指控說他們燒了一列火車。在審問之後就判處死刑,然後再給三天時間申訴,再就是行刑。他們還通緝21個學生領袖,逮捕了其6、7個。至於剩下的,你可以想像,逃走了。國家領導人花費特別精力向人們和激進分子報復,很自然,他們判處整個事件為一起"反革命暴亂。"

對強權說真理

這個時候站在人民這一邊的英雄之一是楊憲益。他因為編著過熊貓系列的漢英譯著(the Panda series of Chinese translations)——《紅樓夢》以及其它中國古代經典和現代文學作品,而為西方許多人所知。憲益和戴乃迭(楊妻,英國人)從事該項工作已經很多年了。在周日晚上,也就是7月4號,BBC電視採訪了他,他斥責整個事件為法西斯暴行,認為它可能是中國現代歷史上最殘暴的。他的立場非常堅定,還說自己可能立刻就會被捕,第二天他的家人勸他出去躲一躲。他就躲了一些天,後來覺得不值得這麼做,於是又出來了。就在我回國前的幾天裡,我曾去看他,還交談了很久。他同意我的看法,說"你知道的,我是共產黨員。"十年前改革開始時,他們動員高級知識分子入黨,他似乎就是在那之後不久加入共產黨的。他說:"我不會去申請退黨,我認為他們弄髒了黨的名字,他們已把軍隊拉進泥潭,我要站出來鬥爭。"當然,他是完全沒有任何防備的,不過他依舊堅持著強硬立場。

當我打算離開時,我的自行車還在外面街上。他把我送到自行車旁,在市場門口當著許多熟人的面,給我一個熱情的擁抱後目送我上路。我想,他大概已74歲了——一個老人,而我,只有70,我感覺他已做好了任何事情發生的準備,他認為這是應該公開表露立場的時候,他一點沒有考慮什麼將會降臨到自己頭上。就我所知,很奇怪,他們沒有對他採取任何行動,當然那也能政府的一點明智之舉,但他們同時還在幹著那麼多無理的事,因此他們是否會在這件事上做得更聰明點還不太明朗。如果有某個中國知識分子,他聞名西方世界尤其是在英國,並且畢業於牛津大學,那麼,他便是楊憲益。

他的立場影響了我,在很大程度上,我也採取了同樣的立場。我要儘可能有力儘可能大範圍地宣布真相,我要公開聲名我不會再為中國政府做任何其它工作,直到它推翻對學生運動所做的裁決。不到他們準備認定那不是反革命暴亂而是愛國運動,我將不會再做任何更多的關於農業建設的事情。我在那兒的工作是幫助設立一個方案,我努力說服政府執行,已經說了10年。大致是在中國不同農業區建立能夠使用最好機械的典型農莊,10年的努力之後,我們終於可以付諸實踐。它已經得到了聯合國和聯合國糧農組織的資金支持,10月就要開始的。它將持續3年並附加2年,是一個總共5年的項目。我將不再多做任何事情除非什麼時候定論被推翻。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品蔥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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