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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安門屠殺:1989年的6月

被糟蹋的統治權

你也許要問在這種情形下我對於未來的看法。我認為這個政府很不穩定,鄧小平實際已經失去了統治能力。鄧和他的同事已經使軍隊嚴重分裂,已經使黨嚴重分裂,絕大多數的中國人——他們不是靠腿站立,而是被槍和恐怖行動統治著。唯一支撐著政府的就是鄧小平,他有遠大的政治計劃,慫恿一個司令去和另一個爭鬥,挑撥一個領袖去和另一個對抗,還號召那些八十多歲的人靠後站。一些人認為他們是強硬路線者,是信仰社會主義的。我想如果你審視一下他所提拔籠絡的那些人的名單,你將發現幾乎個個都是毛澤東點過名的走資派。恰好相反,他們不是一夥支持社會主義的人。儘管他們也許不如趙和胡耀邦那般粉碎社會主義,但也是完全不同意這條路的。

這個統治集團的人有許多分歧,從私有化的速度和比例到計劃經濟和自由市場如何並存等等。他們肯定不是要去建設社會主義——他們都是走資派,他們的發展已經突破了具有強烈買辦傾向的官僚資本主義這個度。致使中國捲入這次運動的一個原因就是人民對腐敗的厭惡。中國腐敗的程度已經差不多達到1949年前導致國民黨滅亡的那般地步了。之所以會這樣,一方面是因為自由市場的發展,另一方面,是因為國家定價、配額和強烈的干預。在重要部門的官員,通過權力,可以以極低價格在國有商店裡買到日用品,轉身又在自由市場高價賣出。依靠這種方式,他們能夠牟取巨額的中國每個人都在追求著的財富,並通過瑞士銀行帳戶或者房地產交易等方式洗錢。我認為這是真的,而且從事這些活動的主要是高幹的子女們。雖然李鵬的兒子們沒有參與,但趙的兒子們都是在從事的,鄧小平的兒子們也在干。楊尚昆的全家都與之相關,而且,他們還牽扯到整個軍隊。

政府官員們控制大量工業並把它們聯合起來據為己有,然後和外部的資本家做買辦交易。有一個說法諷刺整個北京的局勢——新的大酒店都是風險投資。北京飯店,是中國全資所有的,但事實上已經被拋棄了。屠殺之後在那你不能找到任何食物,連大廳的燈都不亮。前門上方的玻璃上還有個彈孔,新聞單位訂了高層的那些可以瞭望廣場上所發生的事情的房間,但一旦軍隊鞏固了自己的地位,一旦他們停止射擊,那時候在那擁有一間房並不是什麼好事。而且,常有傳聞說軍隊將要掃除每一個人,因此北京飯店事實上已經關閉,大家都轉移到王府井飯店了。那兒另有一番景象,它非常新,是全市最豪華的酒店。在大廳里有一個兩層的人造瀑布,水流持續流到下方的基座里,地下還有一個大超市。很奇怪的是,它為軍隊和一夥馬尼拉資本家所有——這就是買辦產業。美麗的女服務員看起來象中國人但都不說中文,她們說塔加路語和英語但沒有中文,回頭以毫無表情地看著我。對了,崑崙飯店也是一家新興的——它是用德克薩斯現代樣式的不鏽鋼和其它材料建造的。它是安全部門和外國資本家合夥的。

當然,你們中很多人都知道自從中國著手改革,也就是從解散農業合作社開始,我就是他們的一個評論家。對我來說很奇怪的是速度,改革帶給中國的危機竟是今天的一切。危機是改革政策的直接結果,是農業私有化和工業試圖私有化的惡果,是自由市場和把重要經濟決策權下放給地方的產物,尤其是沿海地區,導致它們自由地、飛快掙錢,還通過經濟優勢和內陸地區競爭稀缺商品尤其是原材料。條件的改變幾乎把國家經濟帶入混亂狀態。政府不能保障供應,因為能源嚴重不足工廠都只能開工2到3天,而不是過去的6天,價格被嚴格卡死,腐敗成風,舊社會的種種陋習死灰復燃。

這裡出現了公開賣淫,這裡出現了乞討,這裡有大量的失業者——去年冬天有5千萬人離開鄉村,但也沒有在城裡找到工作。為抑制通貨膨脹,政府停止了1萬個工程,這又致使4或者5百萬失業。有這麼多的重大矛盾是改革直接造成的——計劃生育基本失敗,出生率比中國承認的要高,教育出現危機。不僅是農村地區,連城裡也因經費太少而不能完全發放教師工資。他們說你沒錢當然就得再找活去掙啦,於是就有了教師在教室里製冰淇淋和汽水這樣的怪事,他們這麼從事第二職業第三職業,當然會忽視教學。整個社會基本保障和保障標準癱瘓,每個人都很憤怒。

農民們已經深刻理解了鄧——在他們印象中,每次一旦問題出現,鄧就會做出果斷決策,好像是要去解決它,然而,最終結果總不盡人意。然後他又做出決定,卻比前面的更加糟糕,就如此進行一系列國事決策。因而農民們說:"你沒想好就說,你沒說完就去做,等到做了發現其實一團糟。"而且一個地方又一個地方都在上演。我認為對北京人民的屠殺是鄧的嚴重錯誤之一,他要努力去解決一個問題,卻帶來了更多更壞的問題中。

西方媒體正把此事報導為共產主義的最後喘息和革命開展的結果,但根本不是這樣的,這是10年前背叛革命的必然結果。我沒有時間回頭去找那些毛主席判定鄧、劉少奇以及其他人是走資派鐵證如山的論述,在許多私人場合他說如果這些人將來重握大權,我們黨的顏色就會改變,我們最終會因法西斯政權而滅亡,中國人民又將重新革命來改變它。對我而言最難理解的就是這句話如此神速得到了驗證。10年前,鄧是很受歡迎的人物,他似乎把中國從文化大革命中解救了出來,通過引入新的言論自由的標準、自由市場和解放性的改革把中國再次推上正路。然而現在,10年過去了,這裡純粹只有軍事專政,每個人都被迫去同意爆發的是反革命暴亂、軍隊所做的合情合理、運動的組織者應該受到懲罰和制裁。

就在我回國前夕在北京發生了一件事,一個身為黨員的老朋友跑來對我說:"昨晚我們開了黨員會議,我們都得表態,我們都要說軍隊不過是在鎮壓反革命暴亂罷了。我當然得說這些話了,而我實際是在撒謊,我經常這樣,我都為這麼多次的撒謊內疚,但我只能在這兒生活,還要養活家人。這樣的環境裡,我不得不撒謊啊,但是我只希望你能回國並且能夠將這裡發生的一切真實的告訴別人。"

廣大的進步聯盟

事實是這樣的,學生們根本不是在舉行起義,他們並不是要推翻政府。而只是要求鄧辭職,因為他已經84歲、老年昏昏,他的政策妨害中國發展。至於要求李鵬下台,主要原因是他宣布了戒嚴令。戒嚴令發布之前,他們只是在要求著談判、輿論自由、更多政治權利以及公布高級幹部的財產。這不能等同於要顛覆政府,也談不上是要求幾個領導人辭職的起義。類似的事其實經常在其他國家發生,最近在日本就有兩次。但是鄧認為它是公開冒犯,是騷亂,是暴動,他必須懲罰他們。

許多持"左"態度的中國人為學生們的政見擔憂:他們不會是右派吧?他們不會是在傳達資產階級的呼聲吧?他們不會是在攻擊社會主義吧?其實,學生們的政見有許多種,他們中很多以西方資本主義為榜樣。他們重新發現了亞當·斯密(Adam Smith)和市場,並對兩者抱有嚴重的幻想。但他們並不是中國政治中的右翼勢力,右翼是由鄧和他的黨羽組成的。學生們是進步者聯盟——中間人士、中間偏左人士甚至中間偏右人士聯盟中的一部分,他們是在反對真正的反動分子。況且,運動本來是必然會向左發展,事實也正如此。學生們如果單獨依靠自身力量,是不可能改造中國的。要改造的話他們必須溶入人民中,一旦他們溶入其中,他們就須面對農民權利和工人權利的實質。他們必須捍衛農民使用土地的權力、反對價格剪刀差保護他們的利益;他們必須和工人站到一起,支持拒絕向管理者上交權力,保住他們的"鐵飯碗",因為工人工作的權利是從革命中獲得的。

美國有些人號召在中國建立一個新的革命政黨並發起一次新的革命。據我估計,那麼多中國共產黨人和軍人願意為共產主義奉獻,那麼改變的可能性將緣自人民自發的聯合——或許是通過一些能團結軍隊、黨和社會各種革命力量的激進官員來領導的一次軍事政變。

總而言之,我認為從學生到他們的支持者都有些天真爛漫,但我也覺得,在6月3號和4號他們已經拋棄了部分天真。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品蔥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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