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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王安憶的「司伯靈鎖」說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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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年代初,我還年輕,在大學讀本科。與那個年代的年輕人一樣,有著濃濃的「詩和遠方」情愫。「詩」當然不僅僅是詩,包括小說、散文、繪畫、雕塑等等,一句話,就是「文學藝術」,用今天略帶調侃的話說,就是「文青」。一些重要的文學期刊,自然是期期必讀。

忘記在哪本文學雜誌,讀到了王安憶的小說《流逝》。說的是上海一個資本家家中少婦文革中的故事。開篇第一段,有個詞使我突感熟悉親切:「隔壁房間裡的自鳴鐘『噹噹當』地打了四點,歐陽端麗在黑暗中睜開眼睛,再不敢睡了。被窩很暖和,哪怕只多呆一分鐘也好,她拖延著時間。誰家的後門開了,又重重地碰上了司伯靈鎖――『砰』……」這個「司伯靈鎖」不期然使我想起,小時候父母也說「司伯靈鎖」,更準確一些,他們說的是「司必靈」來著。但後來,漸漸漸漸就說「彈簧鎖」了,「司伯靈鎖」或「司必靈」,我早就忘卻。雖說上大學才開始學英語,讀到這裡立即明白,這從小就知道的「司必靈」,原來就是英語彈簧「spring」的音譯,「司必靈鎖」就是「spring lock」,不禁會心一笑。我覺得,同是音譯,「司必靈」有音有義,要比「司伯靈」好一些。從「司伯靈」或「司必靈」到「彈簧」,也就是譯名逐漸漢化的過程。

從外國引進的與彈簧有關的,還有彈簧床,spring mattress、spring bed。這彈簧床,還另有一個詩意盎然且為越來越多的中國人使用的中文譯名:「席夢思」。為何是「席夢思」而不是音譯的「司伯靈床」「司必靈床」?大家都知道「席夢思」指彈簧床,為一外來語。但在外語辭典中,卻查不到這一「外來語」。原來,「席夢思」本是美國專門生產鋼、銅彈簧床及床上用品的「Simmons」公司的音譯。該公司以前曾在上海設有辦事處,初譯為「雪門斯公司」,大約在30年代改譯為「席夢思公司」。「席」、「夢」都與床有關聯,譯得真是漂亮。生意興隆再加譯名佳絕,「席夢思」遂成中文彈簧床的代詞。「席夢思」的移譯,不知此是哪位高明的妙手偶得,確使人感到妙不可言。可以與之媲美的,則是將Coca-Cola譯為「可口可樂」。試想如果譯為「碳酸飲料」或「古柯葉飲料」,委實令人望而卻步,不敢一啖。每見這類音義兼容的漂亮譯法,總使人擊節不已。

80年代國門初開不久,境外一切都感新鮮,那時香港還是英國統治,能去的人少而又少。曾讀過一位專家的香港遊記,說看到香港把停車叫泊車,甚是好奇。因為車不走曰「停」,船不行曰「泊」,他認為因為香港舊時水多船多,從「泊船」自然演化為「泊車」。其實,香港長期為英國殖民統治,各種「外來語」數不勝數,「泊車」系從英文「Parking」(停放)音譯而來,英文「Parking Lot」(停車場)自然也就譯為「泊車場」。大陸現在停車也稱「泊車」,停車場稱「泊車場」,車位被稱「泊位」。以「泊」代「停」源於英語又經港澳傳入大陸,這種詞語交流史就是文化交流史。在文化交流中,開放者往往受益更多。

前些年讀李鴻章奏函,讀到一處有「發威馬齊」四字,不解其意。仔細閱讀上下文,馬上明白,是英語「forward march」的音譯。

1862年,李鴻章在曾國藩的助力下組建淮軍,開始以西法治淮軍。他的具體步驟是以購買外國槍炮為先,雖然經費緊張,卻不惜重金想方設法求購較為先進的武器。1862年6月就組建了一支有百餘支來福槍的洋槍隊,隨著淮軍的急劇擴張,到1863年5月竟有來福槍一萬支以上,並有許多門能發射26磅炮彈的大炮。為了讓官兵儘快學會操作先進武器,他還高薪聘請一些外國軍官到淮軍教習,教演使用洋槍洋炮。除了用西方武器裝備淮軍,他還聘請外國軍官按「西法」操練軍隊。面對英國軍官的英語口令,無人能懂,只能都按音譯成中文,如「前進」就按英語「forward march」音譯成「發威馬齊」。雖然「發威馬齊」有機械照搬之嫌,但以近代「軍法」操練,其意義實不下於引進洋槍洋炮。先有這種音譯軍語,才有後來的漢化,或許這就是中國軍語現代化的開端。

曾國藩衝破守舊派的阻力,他的湘軍最先引進西方近代化武器,而李鴻章更加開放,淮軍不僅引進近代化武器,還學習西方軍隊,開始以近代軍事訓練法練兵。淮軍源自湘軍,本來是以湘軍為師,但不久就以洋人掌管的「常勝軍」為師,學習現代軍事操練和戰法,在近代兵器裝備和近代軍事訓練方面迅速超過湘軍。所以近人王闓運在《湘軍制》中說:「淮軍本仿湘軍以興,未一年盡改舊制,更仿夷軍,後之湘軍又更效之。」在中國軍隊近代化的道路上,脫胎於湘軍的淮軍最終超過湘軍當然有多種因素,但比湘軍開放、「更仿夷軍」、更「發威馬齊」,不能不說也是重要原因之一。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來源: 雷頤遊走古今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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