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外侵略不是現實政治,而是國內脆弱性的一種表現,也是國內脆弱性的保護傘。從這個角度看,普京的外交政策可以理解為不只是為擴張而擴張,也是為隔絕而隔絕。

2007年2月9日,普京總統在慕尼黑安全會議上發表演講。圖源:Oliver Lang/AFP via Getty Images
普京為何無法實現戰略突圍
普京已將西方自由主義塑造成了攸關生死的威脅,並將積極措施的邏輯延伸到西方的核心組織,尤其是北約那裡。但他的努力很大程度上適得其反。普京咄咄逼人的攻勢非但沒有分裂北約,反而使其重獲新生。
西歐正在經歷軍事和產業復興,這受普京直接威脅的刺激,而他曾指望他的威脅會癱瘓西歐。芬蘭和瑞典已加入北約。法國、德國和英國正在重整各自的防務,聯合威懾得到越來越多的支持。甚至二戰後的歐洲一度不可想像的核保障,正再度成為戰略討論的主題。
俄羅斯攻擊烏克蘭刺激了一個極其穩定的民主國家構成的大陸。歐洲擁有深厚的制度根基、強大的公民社會、一體化的防務和經濟框架,其建設是要吸收可能削弱俄羅斯之類獨裁國家的政治衝擊。一旦受到威脅,這些國家將反擊擴張主義的俄羅斯。哪怕沒有美國的介入,歐洲的軍事和經濟實力也遠遠超過俄羅斯。這使得普京除了恐嚇和破壞,少有其他選擇。
隨著歐洲守住陣地,俄羅斯的常規影響力因多年戰爭而受損,普京對全球夥伴關係的依賴變得更加重要,但也更加岌岌可危。俄羅斯的主要盟友——伊朗和朝鮮——都是經濟實力脆弱的高壓政權,戰略影響力有限。而中國作為俄羅斯的經濟命脈,不太可能提供幫助。
俄羅斯為 中共國家主席習近平的政治和經濟雄心提供了寶貴的自然資源,中國則投桃報李,為俄羅斯的戰爭行動提供了有限且往往是象徵性的支持。但利用美國和中國的利害關係,是一項超出普京能力範圍的任務。
雖然俄羅斯和中國在制衡美國霸權方面存在共同利益,但北京的戰略要務從根本上說仍然是自身利益。中國對支持可能進一步動搖市場或損害自身經濟發展的行動持謹慎態度,尤其是在當前,關稅戰的升級加劇了中美對峙的風險。面對國內日漸加劇的經濟壓力,中國不太可能賭上自己的金融穩定,去滿足普京的海外雄心。
哪怕是華盛頓那些仰慕普京的人似乎也在動搖。川普暗示普京可能不希望戰爭結束,甚至提出了攜手烏克蘭的可能性。普京在西方的戰術干擾為他贏得了時間,將他送上了新聞頭條,或許是這樣,但這沒有持久的影響力。最近簽署的美國-烏克蘭關鍵礦產協議,是對克里姆林宮的戰略打擊,為烏克蘭融入西方產業和經濟體系奠定了基礎。
與此同時,川普近期在中東收穫的紅毯禮遇和數十億美元交易,凸顯了一個更深層的事實:俄羅斯沒有多少拿得出手的東西。海灣國家與俄羅斯作為主要石油供應國是存在直接競爭的,但俄羅斯石油收益仰賴更高的盈虧平衡價格和折價原油,海灣國家則有不同,因為有更低的開採成本和財政緩衝,哪怕油價跌至四十美元一桶,仍能維持可盈利的生產。那些國家的自身定位還包括成為面向從人工智慧到綠色科技的未來產業的樞紐,俄羅斯卻愈發被排除在這些領域之外。假如海灣國家成功了,俄羅斯在全球秩序中的角色將成為破壞者而非塑造者。
普京無法突破戰術周旋的層面,因為他缺乏穩定的經濟基礎。俄羅斯近期的國內生產總值增長几乎完全由軍費開支驅動;戰爭一旦結束,增長引擎就會熄火。因為除原材料和武器之外出口極少,加之油價波動,就連俄羅斯最投機的貿易夥伴也正變得謹慎。一些夥伴推遲了交易,要求更多折扣,或私下裡尋找其他貿易對象。俄羅斯的通脹持續攀升,經濟已顯現過熱跡象。腐敗廣泛、社會流動受限加上人才外流持續,扼殺了創新,壓制了俄羅斯更長期經濟活力所需的人力資本。因戰爭傷亡和人口移民國外,俄羅斯人口減少、老齡化的趨勢加劇,這進一步侵蝕了俄羅斯的勞動力隊伍和財政韌性。
最終結果是,形成一個著眼於攫取而非創新的體制,這個體制只注重眼前,且僅服務於少數核心集團的利益。

2024年7月12日,一枚火箭擊中基輔一家兒童醫院,醫院工人在被摧毀的醫院廢墟前舉行臨時悼念活動。圖源:Anatolii Stepanov/AFP via Getty Images
誰能給普京最後一擊
哪怕再能興風作浪,普京都並非戰略大師,而是賭徒。明明手中只有一副爛牌,卻打得像是手握同花大順。鮮少有人敢於揭穿他的虛張聲勢,因為鎮壓異見人士的部門或許是他唯一掌握的有效工具。
但普京的博弈手腕忽略了一個事實:真正的實力有賴堅實的基礎,即經濟上的深度、穩定的盟友關係、意識形態上的魅力。一個羸弱的盜賊統治帝國無法比經濟上的重組、安全上的夥伴關係和正在重塑全球力量關係的技術革命更具生命力。
今天,在文化領域,俄羅斯也沒有什麼可以提供給這個世界的。甚至較其在以往蘇聯時代勾勒的願景都相形見絀:儘管有壓迫存在,當日的莫斯科在很多人看來仍是在捍衛進步與正義。今天的俄羅斯,則只是又一個缺乏未來清晰願景的威權國家。
這個國家還深陷戰爭罪行的泥潭,且似乎沒有準備好直面這一事實。今天,許多俄羅斯人相信他們是在與「烏克蘭納粹」作戰,而不是在轟炸學校和醫院。當俄羅斯人的覺醒到來時,它甚至會比戈巴契夫的「開放」政策所激發的覺醒更加殘酷。這一次,俄羅斯人將不得不直面以他們之名犯下的暴行。
偉大領導人的政見比他們本人更具生命力,但普京的謀略可能與他一同終結。他是個人化權力的典型,缺乏制度、一以貫之的意識形態,或能夠在他離去後維持其模式的接班人梯隊。
不論最後一擊是來自美國新政府、崛起的中國還是復興的歐洲,普京的戰略博弈都已失敗。唯一的疑問在於,誰將意識到他的處境的局限,並採取相應行動。或許,歐洲終於摩拳擦掌,準備好了。
(作者是生於俄羅斯的美國作家、社會史學者,著有Russia: Putin’s Playground。本文原題「Putinis a Gambler, not a Grand Master」,由《外交政策》網站發布於2025年6月3日。譯者聽橋,為原文加上小標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