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日戰爭期間,王友梅對國民黨當局消極抗日、積極反共政策及其為政腐敗現象深感不滿,於是,利用自已上海《大公報》常駐開封記者身份,為《中國時報》、《大公報》撰文,披露黑暗,抨擊時政……解放戰爭期間,他資助中共代表活動經費1000元,還表示堅決執行中原局領導鄧子恢的指示,說服張軫在武漢舉行起義……1950年12月30日,以反革命罪——指揮過反動武裝進攻竹溝根據地造成「竹溝慘案」,將正在湖北浠水縣參加土改的王友梅逮捕,押回本縣判處死刑。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後為其平反。(http://www.hndsfz.com/szfzg/2023/03-22/13552.html)
父親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決定出逃的。大哥回憶當時的情形說:
那是1950年秋。記得有一天我正在閃莊南門玩,突然有人來叫我回家。我不記得是誰叫我回家的,肯定是母親親戚家的小孩。於是我回到在閃莊北門的家中。回到家中後,母親說你趕緊跟鐵XX家的順找你爹去吧。當時八路軍要抓他。他先跑到駐馬店,又從那裡跑到漯河躲起來了。當時土改還沒有開始,但是風聲已起。到漯河200里路,須步行。由於時間緊迫來不及準備乾糧,母親給了我五毛錢,可能是家中僅有的現金……鐵順比我大好幾歲,他對閃莊到漯河的路比較熟。我們基本沒走大路,都是走的山溝溝小路……晚上在一家店住下。店裡兩間土屋,地上鋪著粗席。趕了一天的路,渾身睏乏得不行,躺在席上舒服極了。和其他的干店一樣,這家店的主人晚上管飯,就是一大海碗麵條。我美美地把那碗麵條吃得乾乾淨淨。住店又吃麵條,不知道要花多少錢,鐵順沒有向我要錢……一路勞累終於到了漯河鐵xx家。他們家在漯河做皮匠生意。應當感謝鐵xx和鐵順帶我走出閃莊。
「八路軍」就是解放軍。當時的人們沿用抗戰時期的叫法,大哥這裡使用了他少年時代記憶里大人們的叫法吧。毛在《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裡描述了「土地革命」時期湖南地主們的倉皇狀態:「土豪劣紳們頭等的跑到上海,二等的跑到漢口,三等的跑到長沙,四等的跑到縣城,五等以下土豪劣紳崽子則在鄉里向農會投降。」按這個標準,大哥回憶錄里的父親屬於二等地主。
在漯河住的時間不長。是因為覺得那裡離老家太近,不安全。怕時間長了會有老家當權的人來找麻煩。於是決定到漢口去。漢口離老家遠,一般人不可能到漢口找麻煩。是大舅帶我從漯河到漢口的。在漯河上火車時,我是買的半票。從漯河到漢口火車上免費發麵包,說明當時的火車和今天的飛機一樣屬於高檔的交通工具。我們是在漢口大智門火車站下車的。下車後大舅領著我沿鐵路邊走到羅斯福路和南京路路交叉口,那裡有個慶豐園商號,是父親的落腳點。商號掌柜的是河南漯河人,姓趙。
大哥漏寫了一個關鍵事實:父親從漯河逃到漢口時為安全計改變了自己的名字。我從小無數次填寫「家庭成員表」,知道這件事。
大哥到漢口後,目睹了父親作為新移民的辛苦求生。他的回憶讓我想起自己手提旅行箱初到美國時的情形:
慶豐園住的時間不長……爹看在南京路無法維持生活,也不方便安排我上學,就想看看位於花街街紙馬巷2號的豫和恆商號那邊是否更容易安身立命。豫和恆的掌柜叫謝xx,是河南桐柏縣人。謝xx叔伯弟兄七個,他是老七,其中四家住在那裡,我和他們幾家的小孩一樣叫他七叔。謝家開山貨行,爹在他行里賣過牛皮。因為都是河南人,彼此關係融洽。豫和恆所在的花樓街是漢口有名的商業區,生活極為方便,尤其對我們回民:不僅花樓街廣益橋的牛羊肉店近在咫尺,而且廣益橋出民權路口就有一座清真寺,前花樓走到頭拐個彎的二聖巷裡還有個回民小學。爹看準這個地方將來謀生活比較容易,小孩子上學也方便,就盡力爭取在紙馬巷安家。豫和恆答應我們在他們商行住,但由於沒有空房,就同意我們在二樓空著的大廳里隔出個房間住。於是爹托在鐵路上工作的老鄉買了舊木板,自己動手在大廳里圍出一間房。隔出房間後,大廳里留出L形的走廊當過道和廚房。後來我們一家五口就住在這裡。這個房間小極了,不超過12平方米。
大哥對我們家房間的描述讓我想起方方小說《風景》裡主人公一家九口在漢口「河南棚子」的13平方米板壁房。「河南棚子」靠近京漢鐵路沿線,因20世紀前半葉大量河南移民聚居得名。這裡以簡陋的棚戶為主,衛生條件很差。可是紙馬巷的房子非常氣派:三個門牌號連成一體的房子就是那條小巷全部的長度,清一色灰耐火磚外牆,高大的石庫門,寬敞的大廳,二樓房頂上有晾衣服乘涼的平台,一樓有周圍老城區想都不敢想的抽水馬桶。附近的環境與「河南棚子」更有天壤之別:登上平台眺望,可以看到不遠處中山大道民眾樂園文藝復興式穹頂、長江邊上原英租界雄偉的江漢關鐘樓、1957年10月通車後更有萬里長江第一橋的雄姿。難怪在「河南棚子」附近的慶豐園住了一段的父親一眼就看中了紙馬巷的住所。紙馬巷在1973年的市政改革中合併到相鄰的一條更長的巷子,叫大江家院。合併後紙馬巷2號成為大江家院13號。我在那個地方住到1978年上大學。那是我靈魂的故鄉,因為我從孩童到青年的記憶都與那裡緊密相連。
父親帶大哥在漢口安頓下來一年多後,我自己終於在大哥的回憶錄里登場了。
1953年下半年,媽帶著大弟(我二哥)和小弟(我)來到漢口。自從我走出閃莊,住的地方不停地換,直到搬到花樓街紙馬巷才算安頓下來,直到媽來了我們才算真正有了新家。當時我在漢口回民小學上學,經常抱著光屁股的小弟到學校玩。
雖說是安頓下來了,怎麼掙錢養家卻是個挑戰。大哥說「這期間母親和大舅試著從河南臨潁販運蘋果到漢口大智門水果行,但好像沒賺到什麼錢」。他還說父親販賣過牛皮,騎自行車為河南人小餐館送過麵粉,打過爆米花,用架子車為剛破土的漢口百貨大樓(後稱工藝大樓)拉過土方。母親則在統一街文書巷口賣過襪子毛巾小百貨。大哥自己也沿街賣過毛巾、饅頭。長我六歲的二哥去年網上視頻時告訴我後來母親買了一台手搖織帶機與幾位河南女老鄉開了「武漢第二搖帶社」。再後來漢口的幾家搖帶社經公私合營被合併成了國營「新華織帶廠「,廠址就在花樓街10號(即前花樓去回民小學的途中)。喔,原來這樣啊。「新華織帶廠「後來的事我就記得了,因為我上小學時天天去母親廠里吃她在茶爐上為我熱好的午飯,夏天最熱的時候則去那裡喝冰鎮酸梅湯,那是廠里提供給職工的防暑降溫飲料但母親自己捨不得喝留給我的。母親從此成了國營工廠的職工,家裡的經濟開始有了基本的保障。
我還記得幾歲的時候跟隨父親走街串巷打米泡的情景。早上父親挑個擔子來到周圍一帶的巷子裡,擔子上挑著小板凳、教皇帽頂式的矮爐子、棗核形米泡機、齊我胸口高的風箱和接米花的長口袋。到了地方父親邊生爐子邊吆喝兜生意。那時候大家都窮,爆米花經濟實惠,是漢口市民最大眾化的零食,很受歡迎。記得周邊居民聽到吆喝紛紛用布袋子裝著自家的大米、玉米或年糕片排起隊等候打米泡。爐子生好了,父親把米泡機裝到爐子兩頭的鐵架上,右手拉動風箱,左手握著爐火上米泡機的手柄不停地搖,邊搖邊看圓鼓鼓的機膛和手柄之間的溫度表。到了預定的溫度,父親以手柄一邊的鐵架腿為支點將米泡機轉離爐口,機頭伸進鐵絲圈撐起的長袋口,大吼一聲「米泡響了——!」,猛地扳開機膛蓋。「砰」地一聲巨響,香氣撲鼻的米花就衝進了長袋。父親將爆好的米花轉進顧客的袋子後,又開始接下一位顧客的活。那時候我太小,不知道打一鍋米花收多少錢,但記得開始前父親一定會問顧客是否加糖精,若加是要另外收費的。還記得不少顧客親切地把打好的米花抓一大把塞到我這個河南老鄉的小兒子手中。因為小時候目睹過父母的求生,今天的我對街上的攤販、搬運工、快遞小哥們有一種親近感,覺得自己也是他們中的一員。
有一件小事可以旁證當時父母的艱辛。我所有同學的家裡都有全家福的照片,唯獨我們家從未拍過一張全家福。我最小時候的照片是幼兒園時老師和孩子們在大興路江漢公園門口石獅子旁的集體照。
這裡我想特別強調的一點是在逃亡求生中,父親始終不忘孩子的教育。大姐早在父親出逃前已經離家去郾城中學讀書,後來被保送到「黃河水利學校」,成為一名中專畢業生。大哥則先後在漯河小學、漢口洪益巷綜商小學、回民小學和武漢一中上學,後來考取華中師範大學數學系,成為我們家的第一個大學生。二哥也考取了武漢首屈一指的武漢一中高中部。解放後出生的我是家裡最幸運的,5歲起被送進回民小學幼兒園,接受了同齡人可以得到的最好的教育。回頭看關於孩子教育的一切安排,母親這個老教師想必都曾參與,甚至主導。大姐大哥初級小學(1-4年級)的老師就是自己親愛的母親,這一點令我羨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