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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凱:我的1980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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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來,中共當局從不就禁止回國黑名單的議題與任何海外流亡者對話,我可能是為數不多曾與中國外交官討論黑名單的人。最早列入黑名單的老一輩知識分子,劉賓雁、王若望、方勵之、戈楊,都客死異國。劉賓雁生前至少兩次寫信給中國最高領導人,要求回國,直到去世都不獲答覆。六四後遭中國政府通緝流亡海外的天安門學生領袖封從德,提出要求回國接受審判,中國大使館說一個月後給他答覆,一個月後的答覆是「沒有答覆」。居住在台灣的六四流亡學生領袖吾爾開希來美國敲中國大使館的門,要求回國探望年邁多病的父母,大使館就是不開門。當年舊金山中領館那位副總領事尚且打開大門,請我進領事館聽我說話,而現在的中國外交官們,有誰敢為海外流亡者打開使領館的大門,聽聽他們說話呢?即使聽了,怕是也聽不懂。有關黑名單的話題,是回歸人性、回歸良知的人,才聽得懂的。

(二)

我正式辭國流亡的時間是1990年2月18日,乘桴浮於海到達美國,時間是90年4月18日。我停泊的第一個港灣,是台灣佛光山在美國洛杉磯的道場西來寺。

我前往洛杉磯出任《新聞自由導報》總編輯時,身上只有旅美作家陳雪贈送給我的一百塊錢,夠吃半個月飯,卻不夠租房子。我首先得找個住處,洛杉磯的一些中國留學生與西來寺聯繫,立即獲得答覆:西來寺歡迎我去掛單。我後來從網上看到佛光山開山宗師星雲的一篇日記,知道同意我到西來寺掛單是星雲大師的決定。星雲大師當時人在台灣,他委託同樣在西來寺掛單寫回憶錄的前國民黨《中央日報》副總編輯、採訪主任陸鏗接待我。陸鏗那天西裝革履,在西來寺的一間小客廳與我寒暄後,把我迎進西來寺山門側邊的「維摩精舍」。西來寺於1988年10月落成,為西半球第一大佛寺,坐落於大洛杉磯地區的哈仙達市。寺門有星雲題書:「佛光普照三千界,法水長流五大洲」。

星雲和西來寺,是89六四屠殺後,全世界唯一涉入中國民主運動的大和尚和佛教道場,接待過許多流亡海外的中國學生和知識分子,而在西來寺長住下來的,則是六四後出國「旅遊休息」的前香港新華社社長、中共港澳工委書記許家屯,經濟學家、前全國政協常委、民盟副主席千家駒和我。

星雲是江蘇江都人,十二歲出家,到台灣後,徒步行走遍全島弘揚佛法,而後成為高雄佛光山開山宗師。星雲一向宣導「人生佛教」,佛光普照,給人信心,給人歡喜,給人希望,給人方便。西來寺是一間充滿時代氣息的廟宇,寺中的出家人可使用電腦和觀看電視。

星雲大師經常從台灣到西來寺巡視,我入住西來寺不久見到大師。一見面,星雲大師雙手合十,道一聲「阿彌陀佛」,說:「程先生您受難了,請安心在西來寺住下。」我在西來寺,不但可以免費用膳,星雲還交代西來寺每個月補貼我五百元錢。西來寺的錢,都是信眾的香火錢,我沒有白住、白吃又收錢的道理,一個月後,我便婉謝了西來寺的補貼。

由於西來寺接待了許家屯,西來寺於是成為媒體矚目的焦點,星雲大師被人稱為「政治和尚」。為此,星雲特意在西來寺舉行記者會,他說:佛家以慈悲為懷,六四後逃離中國大陸的民運人士都是苦難的人,西來寺是苦難航船停泊的港灣。他還說:如果有一天楊尚昆、李鵬出國流亡,我也歡迎他們到西來寺來。而對於「政治和尚」的稱謂,星雲大師開始頗為介意,後來欣然接受了。從古到今,哪一位大和尚不是「政治和尚」?只有大和尚才有資格作「政治和尚」。

星雲每次到西來寺,都會探望陸鏗、許家屯、千家駒和我。千家駒八十壽辰時,星雲贈他一隻小皮箱。星雲一見千家駒,把小皮箱往地下一放,說一句:「千老!提得起,放得下。」千老自詡看破了社會主義的紅塵,並已破了名利關,住進西來寺不久,便與夫人趙女士在西來寺皈依佛門,成為「居士」。但他是否真正悟得「提得起,放得下」的禪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除星雲大師外,西來寺的僧眾也常常給我以開示。有一天,飯後無事,我在「維摩精舍」院子裡看螞蟻搬家。一位僧人經過,問:「程先生,在看什麼?」我答:「螞蟻搬家。」他蹲下來和我一起看,說道:「俗人就和這群螞蟻一樣,忙忙碌碌,不知為什麼。」我說:「包括你和我嗎?」他回答:「我已皈依三寶,非蟻族了。」這位僧人畢業於台灣名校,曾在政府中做官,正當仕途看好之際,卻決然出家,正是「提得起,放得下」。

我在西來寺掛單近兩年,僧眾也稱我為「居士」。可我凡塵未了,六根不淨,且六四屠殺、國家興衰、個人遭遇,都難以釋懷,始終「提不起,放不下」。不過,我經常在傍晚,登上西來寺的大雄寶殿,面朝佛祖,靜思良久,在靜思之中,憶人生往事,悟人生真諦。近兩年之久的西來寺掛單,每日沐浴星雲大師的佛光,人生真諦悟出來沒有,不敢說,倒是讓我流亡之初的一顆浮躁的心逐漸安定下來。

千家駒後來回國了。他流亡美國,皈依佛門,稱西來寺居士,使人以為他是一位有風骨的知識老人。千老回國後,接受中央電視台訪談,稱頌江澤民的「三個代表」。千老2003年9月在深圳病逝,病逝前兩年,曾被中共邀請到北京,受政治局常委李瑞環接見。千老逝後,新華社發稿稱:「千家駒晚年曾多次致函中共中央領導,對鄧小平理論表示堅決擁護,對以江澤民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表示由衷敬佩,對我國改革開放和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所取得的輝煌成就感到歡欣鼓舞。」我看到千老回國後的表現瞠目結舌,回想星雲大師的「提得起,放得下」,和與我一起看螞蟻搬家僧人的「忙忙碌碌不知為什麼」,我不禁嘆道:千老白白皈依佛門一場了,又枉在西來寺掛單一趟了。

一年後,我辭去《新聞自由導報》的工作,兩年後,拜別西來寺,到舊金山謀生。至今三十多年,事易時移,陸鏗、千家駒、許家屯都已作古。我則自離開西來寺,到2023年2月星雲圓寂,再也沒見到星雲大師。但每次去洛杉磯,我必定前往西來寺,向星雲大師的雕像磕三個頭,到大雄寶殿上一炷香,往功德箱裡獻幾張紙幣,然後去「維摩精舍」流連片刻,回想掛單的日月,心中頓有聖潔、安謐、敞亮之感。

多年來,凡傳媒上有星雲的消息,我必定關注。星雲仍一如當年,一付我佛大慈大悲的面容。89年六四後,星雲因為收留流亡人士和接待許家屯,被中國政府列入禁止入境黑名單。後來解禁了,如今星雲大師活躍於兩岸佛教界。他曾迎接西安法門寺佛指舍利到台灣供奉,主辦大陸與台灣兩地佛教論壇,兩岸均有政府高官出席,星雲因此遭海外中國民運人士指責為「被共產黨統戰」。其實這些人忘記了,星雲不是民運人士,他是一位大和尚。慈悲與智慧為佛的真諦:如果再有一次六四,星雲仍會收留民運人士,仍會表示願意收留楊尚昆、李鵬,那是他的慈悲;一旦被允許進入大陸,星雲便致力於為中國佛教界打開與世界佛教融合的大門,那是他的智慧。星雲沒有變,星雲,還是夜空中的星,還是藍天上的雲。

當人生的航船在苦難中行駛時,誰有幸停泊在西來寺這個慈悲的港灣呢?中國的流亡民運人士有幸,我是其中的幸運者之一。在中國近代史上,佛教與中國民運,曾有一段奇緣,這段奇緣發生在美國洛杉磯西來寺。

星雲是我流亡美國後遇到的第一位貴人,第二位貴人是受星雲委託把我迎進西來寺的陸鏗。從1990年5月在西來寺結識陸鏗,到2008年6月陸鏗在舊金山病逝,我與陸鏗相知十八年。我初識陸鏗時,陸鏗剛過七十大壽,我不到四十四歲,我與陸鏗是忘年交。

陸鏗,雲南保山人氏,人稱陸大哥,陸大聲,「大聲」是國民黨元老于右任為他起的外號,指他說起話來中氣十足,聲如洪鐘。陸鏗一生波瀾壯闊,絢麗多彩,精彩絕倫,被譽為「民國記者第一人」。他的一生都寫在他的《陸鏗回憶與懺悔錄》中。我只能記述與他交往的十八年,尤其是他生命旅程的最後幾年。

陸鏗是星雲大師的朋友。我居住的西來寺山門側邊的「維摩精舍」,是一幢二層小樓,我住樓下,陸鏗住樓上。陸鏗是基督徒,他說自己是不合格的基督徒,但不合格的基督徒也是基督徒;陸鏗會說英語,他說自己說的英語很爛,但很爛的英語也是英語。陸鏗住西來寺並非掛單,而是受星雲邀請,來這個佛門清淨地,撰寫回憶錄,並為他擔任社長的香港《百姓》雜誌處理美國的約稿和發行事宜。

我離開西來寺不久,陸鏗也從洛杉磯搬到舊金山,那裡有他的伴侶崔蓉芝。崔蓉芝是台灣著名作家、記者、《蔣經國傳》的作者江南的遺孀。江南於1984年10月15日在家中遭台灣派出的國民黨特務槍殺。江南遇害,震怒美國朝野,成為壓垮台灣國民黨威權統治的最後一根稻草。陸鏗因報導江南案邂逅崔蓉芝,他為崔蓉芝仗義執言,而後萌生情愫,墮入愛河,一發不可收拾,任由愛情之火,把自己融化掉。

2005年,陸鏗被診斷罹患阿茲海默症,也就是老年痴呆症,病情日重。陸鏗與崔蓉芝的住家,離舊金山唐人街不遠。自陸鏗患病,我每隔一段時間,便去探望他。他知道有人要來,便穿戴整齊,正襟危坐等待。病中的陸鏗,完全不認得我這個老朋友了,每次見到我,都像結交了一位新朋友。他與我侃侃而談,從不冷場,最後盡歡而散。

陸鏗對過去與他交往的人,統統不認識了,包括他的親人。陸鏗臨終前最後幾天,他的女兒從外州來看他。他問女兒:你是誰?女兒說:我是你的女兒。陸鏗說:不可能,女兒說:我姓陸,雲南人。他說:我也姓陸,雲南人,那你可能是我的女兒。

崔蓉芝告訴我:陸鏗患病後,每天生活都很快樂、很平和,他沒有憂愁,沒有煩惱,也不暴躁。雖然失憶,但他善良和熱情的本性,絲毫不變。

說陸鏗忘記了所有人,並不準確,他沒有忘記的,是崔蓉芝。病中的陸鏗,常常白天昏睡,夜晚清醒,崔蓉芝便整夜陪伴他。陸鏗便秘,每次都是崔蓉芝用手幫他排便。陸鏗與崔蓉芝沒有結婚,崔蓉芝卻給了陸鏗只有愛妻才能給予的愛。我每次探望陸鏗,都發現陸鏗注視崔蓉芝時,眼中總是飽含深情。此時的陸鏗,只有崔蓉芝一人足夠。陸鏗的世界,已經一片空白,唯留有崔蓉芝的愛。

陸鏗一生採訪重大歷史事件和名人無數,都寫進了他的《陸鏗回憶與懺悔錄》中。陸鏗曾因言獲罪,遭國民黨逮捕入獄;1949年後,又被共產黨逮捕。他先後坐國民黨、共產黨的大牢共二十二年。70年代末,陸鏗獲釋到香港,但台灣不肯接受他,於是留在香港與香港報人胡菊人合作創辦《百姓》雜誌。1985年5月,他以《百姓》雜誌社長身份對中共總書記胡耀邦一席訪談,揭示了中共黨內的矛盾和鬥爭,為當年最轟動的政治新聞,也成為鄧小平罷黜胡耀邦的一個藉口,這成為陸鏗晚年深深抱憾的事情。胡耀邦下台和逝世,成為中國爆發89民運的導火線。89六四後,陸鏗譴責中共屠殺和平請願要求反腐敗的學生,協助星雲大和尚,在台灣佛光山洛杉磯道場西來寺,接待因六四出走美國的原中共香港新華社社長、中共港澳工委書記許家屯,被中國政府列入禁止入境黑名單。

陸鏗患病後,崔蓉芝把他的《陸鏗回憶與懺悔錄》拿給他看,他看得津津有味,卻不知道那本書是自己所寫,寫的就是自己。他不但忘記了過去交往過的人,把自己精彩的人生也忘記了,忘得一乾二淨。

忘記也許是一種幸福。陸鏗人生的精彩,包含他一生的奮鬥和歡樂,更包含他一生的劫難和痛苦。人到老年,回憶往時,劫難和痛苦,難免侵擾人的心。陸鏗是自然而非被人強迫失去記憶,劫難和痛苦再也不會侵擾他。當一個人,有一場為人所稱羨的人生,而他卻把自己一生的精彩都忘記了,我想這應是人生走到最後一程時,達至的最高境界。

陸鏗並非一般意義上的中國政治異議人士,他既不是出走的共產黨官員,也不是背叛的體制內知識分子,他應是中共的統戰對象。共產黨對統戰對象的政治尺度,歷來寬鬆,對陸鏗卻偏偏例外。陸鏗有一顆熾熱的愛國愛鄉之心,中共卻把他與政治異議人士等同對待,列入不准回國黑名單,甚至他罹患了老年痴呆症,仍不放過,如此殘忍的對一位風燭老人施行精神折磨,令人髮指。

自從被中共列入黑名單,陸鏗在人們眼中,更多了一分不同凡響。在台灣蔣家威權統治年代,他因為發表言論說蔣經國身體不好,不宜連任總統,上了台灣政府不准入境黑名單,六四後又上大陸政府黑名單,他是坐過共產黨和國民黨的牢,又被中國大陸和台灣都禁止入境唯一的中國新聞人。

陸鏗一直為討還回國的權利,與中國政府力爭。陸鏗患病後,崔蓉芝繼續與 中共當局交涉,同時得到友人幫助,終於獲准回國探親。

2007年3月26日,陸鏗啟程回國前夕,我去他家送行。這一次,我發現:儘管所有記憶,在陸鏗腦海中消失殆盡,但他對於回國,卻有著異常敏感的反應。

我試著問他對將要回國的感受,他回答:「我非常願意去看一看。聽說我的故鄉有些變化,但究竟怎麼變,我沒見過。變化本身是好事,我進去看一看,也學一些東西。」

談到與中國政府力爭,討還回國權,陸鏗說道:「需要告訴人家,我們是有道理的。我們不是無所謂的,我們回去是有道理的。」

陸鏗對六四後流亡海外的民運人士不能回國發表意見,說:「我們倆都有責任,把這個事情弄清楚,還要表示我們的一點看法。」

陸鏗做出的反應,令我吃驚。這哪裡是罹患阿茲海默症的老人能夠說出的話!當一位老人所有記憶,被阿茲海默症淹沒,唯有最深刻的憤怒或者欣喜,才會在特定時刻突然迸發而出,閃爍光彩。我親眼看見了陸鏗腦海中,阿茲海默症也未能淹沒的燦燦閃光。

陸鏗返國探親後回到舊金山,我又去探訪他。崔蓉芝說:中國政府只是一次性的准許陸鏗回國,並非永久撤銷他的回國禁令。在到達昆明機場時,他們遇到麻煩:海關邊檢,顯然沒有接到通知,讓陸鏗與崔蓉芝滯留了3個小時,直到接獲北京的指示,才讓他們踏進祖國家鄉雲南的土地。

陸鏗回國,本是有價值的新聞,但中國政府只允許中新社向海外發了一條短稿,對國內民眾,則完全封鎖消息。陸鏗的兒子陸可信提出:父親與很多老朋友失聯,希望雲南的報紙登一條消息,讓朋友們知道他回來了,與他聚一聚,但被當局拒絕。不僅如此,陸鏗住在兒子陸可信家,陸可信家所在的小區成了禁區,二十四小時有國安人員把守。陸鏗身為記者,直言真相,令中共害怕,陸鏗已是罹患阿茲海默症的老人,中共依然害怕。

1949年後,陸鏗有二十年時間,被囚禁在昆明第二監獄。這次回國,崔蓉芝帶陸鏗舊地重遊。看見黑牢,崔蓉芝心情難過,但陸鏗毫無感覺。崔蓉芝說:「好在他不記得了,不記得也好,沒那麼傷感。」在昆明第二監獄,陸鏗一行拍的照片,底片被監獄沒收,帶他們參觀的獄政人員,遭領導問話。

雖然有小小不愉快,但陸鏗返國之旅,業已成功。家鄉及全國各地,有一百多位朋友,從海外的廣播和網際網路上得到消息,來探望陸鏗。崔蓉芝說:陸鏗看到那麼多人來探望他,表達對他的尊敬,對他的想念,他的眼睛裡閃耀著喜悅的光芒。

人們只知道陸鏗獲准回國,不知道陸鏗的解禁,只是一次性的。如果下一次,他又要回國探親訪友,將被重新擋在國門之外。陸鏗直到逝世,他的名字仍然列在中國政府不准入境黑名單上。

我與陸鏗交往,就成了《百姓》雜誌的作者。在西來寺維摩精舍,陸鏗經常下樓敲我的門,說一聲:「程凱老弟,寫一篇稿子。」我不敢怠慢,當晚就開夜車,第二天交稿。我知道陸鏗特意把賺取《百姓》稿費的機會給我,解決了我的住,又讓我增加一些收入,陸大哥用心良苦。

我在洛杉磯主編的《新聞自由導報》,是89年六四後,旅居美國的中國新聞工作者創辦,為海外第一份民運報紙。創辦後風波不斷,都與一位名叫權華的女留學生有關。我沒有證據說權華是中共特務,但她起的作用非一般特務可比。

1990年,《導報》重組理事會,我《人民日報》同時、流亡美國的劉賓雁出任理事會主席,陸鏗為《導報》顧問。賓雁住在美國東部,於是由權華等五人組成「常務理事」,管理《導報》大小事務。我任職期間,權華不斷製造事端,使我無法正常工作,我只能辭職。在為我辭職召開的《導報》理事會會議上,陸鏗嚎啕大哭。劉賓雁1997年4月為《陸鏗回憶與懺悔錄》撰寫的評論中提到那場會議,他寫道:「我認為此事嚴重,便電告權華暫勿接受程凱的辭呈待開過理事會再說,她也表示了同意。然而事後她還是接受了辭呈。」當會議決定免去我的《導報》總編輯職務,劉賓雁也宣布與我一同辭職時,陸鏗發言,指斥權華耍陰謀權術,把好端端的《導報》搞垮,為此嚎啕大哭。劉賓雁寫道:「這時忽然間,聽見一聲大吼,陸大哥說話了!議程上沒有這一項。他開門見山,向執委會主席提出抗議:『權華呀權華,我一直認為你是一個小姑娘(不小了,四十歲上下,當然也早就不是姑娘了),非常優秀,甚至想過你有一天可能當國務院總理呢,怎麼今天你搞起陰謀詭計來了呢!』」賓雁寫道:「一位七十多歲的長者,為人固屬激情分子,喜怒形之於色,然而想不到今天會激動到這程度,竟放聲大哭起來。」

而我,此時緊張地注視著年過七十的陸鏗,怕他情緒激動而出意外。我又為陸鏗毫不掩飾的真情流露所感動。我想:世間竟然有陸鏗這般的漢子,為了人際的是非曲直而如此大喜大悲。

陸鏗說他一生只有兩件事:做記者和坐牢;又說一生有兩愛:一是愛新聞事業,二是愛女人。愛新聞事業,自不必說,他一生的禍福,都與新聞事業有關。他告訴我,在雲南坐共產黨監獄時,有一天他以為第二天要拉他出去槍斃,竟然琢磨起,報紙登載槍斃自己的消息,該擬什麼樣的標題?終於想出「萬人爭看殺陸鏗」。愛新聞事業,竟愛到死到臨頭還擬新聞標題,找遍中國的新聞人,除了陸鏗,沒有第二個。

1996年,陸鏗七十八歲,還去美國東部伊薩卡的康奈爾大學,採訪來訪的中華民國總統李登輝。中國的記者中,可有與陸鏗一樣「生命不熄,採訪不已」者?

2007年11月,舊金山的中國民主教育基金會舉行一年一度「中國傑出民主人士頒獎典禮」,病中的陸鏗照例出席。會議過程,陸鏗不停在紙上塗寫。他做筆記,要發表一篇報導嗎?不可能了,那只是終生記者陸鏗的習慣動作。

至於喜歡女人,我倒是覺得陸鏗盛名之下其實難符,在男人中間不算出眾。在洛杉磯時,我等幾位好色男人相聚,談女人經,陸鏗的發言流於泛泛。有一次,我與他外出探望朋友,車開到一個住宅區,他向一位少婦問路。那少婦極具風韻,陸鏗回到車上,說真想跟那少婦多講幾句話,只是不敢。我說:多講幾句話都不敢,陸大哥你的喜歡女人,不過爾爾。他尷尬一笑,承認浪得虛名。我與陸鏗住西來寺,平時吃西來寺的齋飯,實在饞了,便由陸鏗出錢,我開車,到山下一間中餐館撮一頓大魚大肉。中餐館旁邊是一間華人開的理髮館,老闆娘徐娘半老,陸鏗曾到她的店子理過發。陸鏗覺得兩個男人吃飯缺少情趣,便去邀老闆娘一起用餐,不一會回來了,一副灰頭土臉狀,不用說,被老闆娘拒絕了,接著又被我嘲笑了一番。

不過也別小看了陸鏗,他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陸鏗對陪伴他走完人生最後一程的女人崔蓉芝的愛,遠不是一盆火可形容,簡直成了一座火山。他為此不惜拋棄在監獄外苦等他二十多年的髮妻。他對我說:他這輩子只對不起一個人,就是他的妻子,為的是崔蓉芝。

愛情,不必用理性去評判,也沒有是與非。對崔蓉芝的愛,使古稀之年的陸鏗,身心回到青春年少。愛新聞工作和愛女人,成就了陸鏗有滋有味的人生。崔蓉芝說,僅此兩愛,使得陸鏗一生沒有白活。

2008年6月11日,陸鏗因肺血栓發燒住進舊金山聖法蘭西斯醫院。我14日接到崔蓉芝大姐的電話,趕到醫院探望他。我在病房裡守護他幾個鐘頭,讓疲累的崔蓉芝回家休息。那一天,陸鏗精神出奇的好。我沒意識到那可能是人們通常說的病人臨終前的迴光返照,我相信生命力頑強的陸鏗,跨過了人生的一場又一場劫難,也一定能大步跨過眼前這一道生死關,他還應該繼續他雖然失憶,卻快樂幸福的人生。

他一直和我聊天。我拿當天的中文報紙給他看,他能緩慢讀出報上的文字,本能的展現一位記者對時政的關心。他有時趁人不注意,把身上插的管子拔掉,我對他說,沒有我的指示,不准拔,他立即表示服從。我要求他快點病好出院,我要請他吃飯,他回答:我請的飯,他一定吃。他不斷讚揚每位為他治病的醫生和護士,他仍然把一顆熱誠的心,隨時捧出交給身邊每一個人。

我最後兩次去看他,他已經陷入昏迷。有一次,他略略睜開眼睛,客氣的叫崔蓉芝招呼我坐下。

最後一天,6月21日,我又到醫院。下午4點,陸鏗血壓驟然下降,呼氣急促。經注射升壓藥,情況好轉。醫生表示沒有放棄。我站在陸鏗身旁,握著他的手,輕聲喊:陸大哥加油!喊完,我跑出病房,我已經淚流滿面。

此時,崔蓉芝,和陸鏗的分別從中國雲南、美國東部趕來的兩個兒子,以及大孫女,都在陸鏗身旁。崔蓉芝情緒波動。大約5點,我安慰崔大姐幾句,就離開醫院。我說我明天再來,期望有奇蹟發生。

傍晚,我接到崔大姐電話:陸鏗七點零五分停止呼吸。陸大哥的心臟不再跳動,奇蹟沒有發生。他不是說還要等我請他吃飯嗎?他怎麼停止戰鬥了呢?一個原本旺盛的生命,就這樣被一顆小小的肺血栓奪走。陸鏗在與死神搏鬥中,打了他一生唯一的一場敗仗。

陸鏗生前要求後事從簡。6月26日,遺體火化那一天,有一百多位舊金山新聞文化界人士,和生前好友,前去與他告別。人們回憶陸鏗的人生傳奇,讚頌他作為新聞人,一生剛正不阿、直言不諱,和秉性的熱誠善良。一位在公共汽車上結識陸鏗的大陸移民,也趕來與陸鏗告別,他說:「陸鏗這種人,在中國太少。我希望中國有一百萬、一千萬陸鏗這樣的人,中國就好了。」

陸鏗終年89歲。根據陸鏗的遺願,他的骨灰由他兒子帶回中國雲南老家安葬。陸鏗終於可以回到他摯愛的祖國長眠。

陸鏗生前為自己擬好了一句話的墓志銘:「中國一記者陸鏗葬於此」。

責任編輯: 吳量  來源:自由亞洲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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