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重於可能
對於馬斯克組建美國黨一事,我一直樂見其成。所以,早在6月8日,我就寫了《孫立平:馬斯克成立第三黨有可能嗎》一文,以探討和追蹤這個問題。而當時,很多都以為馬斯克也就是說說而已。
為什麼對這件事情有這麼大的興趣?因為這件事情重要。
英國《金融時報》的文章指出,馬斯克成立"美國黨"這一事件,不僅是美國國內政治生態的一次動盪,更可能對全球科技產業布局與政治格局產生微妙而深遠的影響。資深政治分析家詹姆斯·卡維爾則推斷,馬斯克的建黨事件,或許會成為打破美國兩黨制長期僵化格局的"鲶魚",儘管這件事情要獲得最後的成功談何容易。
確實,在美國兩黨政治的制度之下,留給第三黨的活動空間是極為有限的。在歷史上,不是沒有人嘗試過,但基本都是無功而返。但歷史上沒有成功的事情,誰說未來就一定不會成功?
因此,我們討論這個問題,首先要考慮的不是有沒有成功的可能,而是現實中有沒有這樣的需求。我的看法是,現在的美國正是需要有一個強有力的第三黨出現的時候。
原因很簡單,美國的兩黨政治正在社會撕裂的背景下走向極化,或者說都在走火入魔。
民主黨越來越被激進左翼所主導,左翼所推崇的多元、平等、包容的理念在被推向極端並走向變形,其對非法移民的縱容,不但可能改變美國社會的人口構成,甚至可能會對這個社會的精神與制度根基造成根本性的顛覆。而共和黨,確切說是被川普改造過的MAGA黨,則在走向另一個極端,作為美國立國之本的一些重要理念、規則與制度,正在遭到前所未有的破壞。
因此,無論如何,馬斯克建立第三黨這件事,都是美國政治生態的一場影響深遠的裂變。
美國黨的政治主張將會是什麼?
在川普的背後,實際上是三種社會力量。一是以所謂紅脖子為主的民粹力量,二是主張"由工程師精英主導社會"的右翼技術精英的力量,三是為川普所收服的少數建制派的力量。
由大而美法案激化的馬斯克與川普的決裂,實際上是美國右翼陣營的一次分裂。正因為如此,有人將馬斯克的建黨行為理解為實際上是共和黨內的一種派系之爭。
但我不這麼認為。
儘管美國黨還沒有正式成立,因而其基本的主張或黨綱的主要內容是什麼還不清楚,但大體的方向還是依稀可見的。一種傳言是:美國黨黨綱將是減少赤字,負責任的財政-AI加速-放鬆對一切能源監管-言論自由-鼓勵生育。還有一種說法是,"美國黨"將主打兩個方向:財政保守主義和未來產業投資。還有媒體將其概括為:"財政保守+科技激進"。
在現在人們的心目中,馬斯克是一個典型的右派,甚至是一個極右翼。但從馬斯克個人的歷史以及現實的商業利益訴求看,都不是這麼簡單。
馬斯克早期是偏向民主黨的,他曾自稱"是一個溫和的民主黨人"。2016年大選他支持的是希拉蕊,2020年大選他支持的是拜登。馬斯克轉向共和黨,是始於2022年的中期選舉開始。開始不遺餘力地支持川普和共和黨,是在去年的美國總統大選,特別是在川普遇刺事件後。此後馬斯克與川普的關係急劇升溫,影響力也越來越大,甚至一度將其稱之為"影子總統"。
這僅僅是一種政治投機嗎?或者僅僅是一種商業利益的考量?我也不這麼看。
不錯,馬斯克是一個商人,當然要考慮自己的商業利益。但商業利益就是一個人的全部?我並不這麼看。實際上,馬斯克同時也是一種理想主義者。如果不是這樣,何以會有他念念不忘的火星移民計劃?在2024年底至2025年初,馬斯克通過社交媒體發聲、視頻連線、公開捐款等等方式,直接介入德國、英國等國的政治事務,力挺當地極右翼政黨。他難道不知道這對特斯拉在歐洲市場會有什麼影響?
退一步說,即便是商業利益,經過升華就是政治主張。
如果將這個問題放在兩黨政治的框架看,我們也許可以有下面的理解:作為一個跨國公司的老闆,民主黨的世界主義理念、全球化與綠色能源政策,與其商業利益是一致的;而共和黨的減稅、小政府、少監管的理念與政策主張,也是符合其商業利益的。
因此,可以不確切地說,在馬斯克的身上是同時兼有民主共和兩黨的基因的,但兩黨的理念和主張又都有其不能接受之處,可能這就是馬斯克要另外建黨的原因。
可能的機會取決於背景
馬斯克建黨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眾說紛紜,但悲觀的預測可能是主流。
有人對其後果有下面的推演:一是妥協休戰(40%,概率,下同):馬斯克以暫緩建黨換取補貼過渡期。二是分裂對抗(35%):美國黨分走共和黨的一部分票源,觸發政府審查SpaceX合同。三是全面潰敗(25%):特斯拉股價崩盤,引發科技股拋售潮。
悲觀的判斷是歷史與理論的依據的。
美國是贏者通吃的兩黨制,在美國政治中一直存在一種第三黨高人氣、低回報的現象。比如,1992年羅斯・佩羅獲19%普選票卻未贏得一張選舉人票。喬治敦大學教授漢斯・諾埃爾認為,"即便馬斯克投入數億美元,也難以複製兩黨百年積累的組織網絡"。而且,從歷史上看,民主共和兩黨在維護壟斷地位時總能達成默契。所以有人預測,在美國黨成立之後,將面臨著兩黨合謀的聯合剿殺。而且,從許多民調來看,公眾對政治精英存在一種普遍的不信任感。
但儘管如此,我認為,世界在變。
政治場中的新算法也許賦予在歷史上難以成功的第三黨以新的力量。正如有評論者指出的,新政黨的誕生通常伴隨著莊嚴的儀式:一場喧鬧的全國代表大會,一份精心撰寫的綱領,以及一群懷揣共同理想的追隨者。然而,馬斯克的"美國黨"的問世卻截然不同。它並非誕生於會議大廳,而是宣告於他自己的社交媒體平台X之上。而且,由創始人親自發起網絡民意調查,結果顯示65%的投票者支持成立一個新政黨,這在歷史上也是前所未有的。
換言之,這場政治運動的啟動儀式就不同以往。
而且,馬斯克宣布的美國黨的目標和策略也非常現實,不是為了總統大選,不是為了選舉人票,而是利用關鍵少數的槓桿:爭奪2-3個參議院、8-10個眾議院席位,通過關鍵議席左右法案表決。
因此,真正需要擔心的,可能還不是其成功與否,而是美國黨核心訴求與馬斯克的商業版圖的高度重合。
公共權力要與自己的商業利益剝離,這是基本的政治倫理。即使是在可以冠之以權貴的社會中,這一點都至少要在名義上遵守,但在美國,這種政治倫理已經被川普破壞殆盡。所以,人們有理由擔心,馬斯克會不會使組建政黨成為自己的商業活動和商業利益的一種工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