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幾年,越來越多的孩子不去上學了。北京兒童醫院專門開設了「拒絕上學門診」,開診10個月,接診近一萬人次,一號難求。
沒有哪個家長不著急。孩子不去學校,在很多父母眼裡,意味著整個未來的軌道出了問題。焦慮之下,他們拼命尋找一個解決方案,有時問題指向網絡和遊戲,有時問題指向孩子本身。家長們急著讓孩子回到學校,回到所謂「正常」的生活。一些家長甚至走向更極端的選擇,把孩子送進戒網癮學校。
這種反應背後是人們經常使用的一套邏輯:系統出了問題,找到其中的某個「病人」,治好他,系統就能恢復正常。家庭治療領域把這個現象叫做「被指認的病人」(Identified Patient,簡稱IP),而孩子往往就是家庭里的那個「病人」。家長以為治好孩子,一切就會恢復正常,但這種做法卻往往迴避了真正的病根。
孩子休學背後,隱藏著一條更長的問題鏈條。社會的焦慮流進家庭,家庭的壓力落在孩子身上,當孩子無法應對沉重的壓力,他們躲進虛擬世界、躲進遊戲——這是問題的結果,卻被很多家長當成了「病因」。想讓孩子好起來,首先就是停止把孩子當成一個問題,不要把「網癮」「厭學」這些結果當成病灶去切除,然後才有可能重新走進孩子的世界,修復孩子和大人之間斷掉的連接。
「這是一個戒網癮學校,不放假」
四個穿警察制服的人闖進家門時,小遠正在吃午飯,湯還沒喝完。他們說他涉嫌詐騙,請他配合走一趟。車是麵包車,不是警車,他隱約覺得哪裡不對,但制服讓他放下了疑慮。十五分鐘後,車停了。下著雨,一個穿迷彩服的教官過來接他,把他帶進一間辦公室。兩個學生過來介紹:這是戒網癮學校,不放假。好好聽話,表現好就能回家。
小遠那年13歲,初一。送他進來的是父母,理由是他不上學,整天玩手機打遊戲。他們在短視頻上刷到過這家學校的推廣,離家只有十五分鐘。那天早上,父親打了一個電話,當天就定了。他們事先跟奶奶說,有人帶孩子去讀書,趁奶奶去廟裡,派了四個人過來。
小遠不上學,是因為在學校里過不下去了。同學偷他飯卡,把書扔得到處都是,還找高年級的在教室門口堵他,打了他。他跟老師說了。老師的處理方式是對全班說:你們再欺負他,小遠要跳樓了。他從沒說過這句話,老師大概是想震懾其他人,但兩三天後他去上學,班上沒人理他了。他一個人坐在教室後面,「感覺被無形的壓力壓住了一樣」。
他把這些告訴了家裡。家裡說:怎麼不打別人就打你,就是你有問題。被孤立的事他也說了,「我一個人從早坐到天黑,我坐不住,我害怕」。家裡說:哎呦,你在學校睡覺啊。
此後小遠每周只敢去一天,固定選周五,因為放學早。撐了兩個月,不去學校時在家玩手機。家裡認定他厭學的原因是遊戲。
但小遠知道,遊戲不是。在家那段時間,他做得最多的是看小說和漫畫,故事裡的男孩有朋友和哥哥陪伴。「我當時非常想有個大哥哥來保護自己,看那些作品看到熱淚盈眶。」打遊戲只是「因為無聊」。「很多人問孩子為什麼沉迷遊戲,但很少有人問,為什麼孩子寧願待在遊戲裡,也不願意待在現實里。」
進入戒網癮學校後,每天5點半起床,訓練內容是全身各處夾撲克牌站軍姿,一站40分鐘。「我渾身上下都是撲克牌,兩臂有,頭也有,屁股那裡也有,也要繃緊,我生怕哪一個撲克牌掉了」——牌掉了就受罰。小遠個子矮、體能差,經常挨罰。體罰是蛙跳、深蹲、伏地挺身,有時被兩個人扯住手腕拖著跑,手腕上留下紅彤彤的扯痕。犯錯站軍姿,嚴重的站到天亮——他站過天亮。下午上感恩課,反覆講父母有多不容易,讓學生對著鏡頭說「知道錯了」。學生們都願意被拍,想著父母看到自己變好了,就能來把自己接回家。

學校里鼓勵相互舉報,舉報「思想不端正」的人——說想回家的、聊遊戲的、聊早戀的。舉報別人可以得到零食、減輕訓練、豁免體罰。於是在這個食物和休息都極度匱乏的地方,舉報成了生存問題。「好人會舉報,害怕的人會舉報,餓的人也會舉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