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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邊的西塞羅|怎樣回覆:「你xx就是個臭公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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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好,今天累了,可能因為昨天《普澤會:澤連斯基,是個願意為國忍辱的人》可能寫的太在點子上,莫名踩了一些讀者的尾巴,連篇累牘攻擊我,拉黑都拉不過來。

用的最多的詞,還是那個——臭公知,關於這個,我有一點淺見,今天就發篇稿子,來談一談吧。

「臭公知」發微

「臭公知」這個用詞,勾起了我的不少兒時的回憶。

我祖父是個物理教師(說話間老人家剛好走了四年了),經歷過特殊年代的那種人,他晚年的時候教師的地位已經顯著提升了,被加了「人民教師」「人類靈魂工程師」等等尊號。

不過可能是年輕時候挨批鬥留下的印象太深,所以他晚年還是喜歡自嘲的說自己是「臭老九」。

小時候我不明白這仨字兒的意思,上中學時才聽說,據說元朝的時候職業分十等——一官二吏,三僧四道,五工六農,七匠八娼,九儒十乞。」讀書人地位比娼妓低一等,比乞丐高一等,所以叫「臭老九」。

可是大學的時候我讀了歷史系,卻又對這個說法產生了懷疑。因為正如日本蒙元史學家衫山正明所說,今日中國民間對蒙元形象的很多傳說,其實是高度失真的,歷史上真實的蒙元帝國其所執行的政策是一種「蒙古自由主義」,其實並沒有那麼黑暗。

至少像「讀書人是臭老九」這種政治賤民劃分方式,我們在元朝現存的官方典章制度中是查不到的,正史更是無載。那這東西從哪來的呢?

它的最早出處,其實是一個名叫鄭思肖的人。

鄭思肖生於在宋末元初,他活到三十五歲的時候,大宋經歷崖山之役,就已經亡了。鄭思肖不願意出仕元官,就跑到山裡隱居起來,靠賣畫為生,他畫蘭花是一絕,比他更有名氣的書畫家趙孟頫都曾來找他求過畫,可是鄭思肖嫌棄趙孟頫身為趙宋宗室,居然屈身事元,就躲著拒不見客,還留下一句「頭可斷,蘭萬不可得!」弄得趙孟頫下不來台。

按說這麼一個鐵了心要做前朝遺臣的頑固分子,敢這麼對新朝給臉不要,放在明清時代,分分鐘那都是抄家滅族的節奏。但好在蒙元時代的朝廷雖然野蠻,卻還沒有那么小心眼,鄭思肖居然開開心心在大元又活了40多年,七十好幾時才壽終正寢。他閉眼的時候朱元璋都快出生了。

晚年的鄭思肖整理自己這一輩子的著作,留下一本《心史》,這本書裡面全是什麼《陷虜歌》《大義集》之類的東西,對著元朝廷騎臉輸出,其中有一段就說:「韃法:一官二吏,三僧四道,五工六農,七匠八娼,九儒十乞。

如前所述,這個都不屬於謗訕朝政了,這屬於直接造謠,人家元朝從來出過這樣的規章制度。而且什麼叫「一官」「九儒」?你們儒生讀了一輩子書不就是為了討個官做麼?你看人家趙孟頫,同樣是讀書人,只要跪的下,舔的好,樂於歌頌新朝雅政,那官是可以做的很大的,晚年趙孟頫加榮祿大夫,死後獲贈魏國公。我大元很尊重你們讀書人啊!

可是鄭思肖卻不管,他硬要這麼寫,那意思大約是覺得,你們元朝對我們這些不願意和你們合作的大宋遺臣不夠尊重。

這話倒也對,忽必烈搞的那套「蒙古自由主義」,說到底其實還是國營外貿企業拉動經濟增長的感覺,對民間只是賦稅輕一些,財富是沒有藏富於民的。像鄭思肖這種堅持不願意出來做官,「閒來寫副青山賣,不使人間造孽錢」的隱士,後半生註定過得比較窮困潦倒。

所以鄭思肖老爺子其實是在抱怨一件中國帝制史上從來沒出現過的事情——你身為讀書人,不想跪下頌聖、當皇帝的附庸,還想讓皇帝尊重你,這在古代中國是萬萬不可能的。

當然,宋朝養士三百年,可能確實把知識分子養到了一個臨近覺醒的門檻上。你看歐洲不久之後的文藝復興時代,鄭思肖的同行米開朗基羅,就一邊對著教皇騎臉輸出,一邊還讓教皇給他發高薪。語言學家洛倫佐·瓦拉一邊寫《君士坦丁大帝贈禮的證偽》揭了整個教廷的老底,一邊居然還在教廷出資辦的神學院任教職。知識分子受到尊重的時代確實就來了,而緊接著則是人類近代大門的隆隆開啟。一個社會中大多數人這一輩子,是在這種變革之後才活的有那麼點意思的。

但你不能拿這麼高的標準去要求大元皇帝,就算是出奇好脾氣的元仁宗孛兒只斤·愛育黎拔力八達,人家那個「仁」也只是說他在古代中國一眾小心眼的皇帝中稍微大度那麼一點點,論人文修養和藝術品味,人家一個草原上「套馬漢子」出身的樸實牧民,你到底在期待什麼?

所以中國古代讀書人的地位變化,其實是有明暗兩條曲線的,明的一條曲線是如果你願意考科舉、走仕途、進入體制內,天天跪下稱頌皇恩,那你基本可以維持社會精英的地位不變。明清為官環境相比前代雖然也慘了一點,但好歹比作社會上所有其他工作都要強一些。所以「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其實不是「讀書高」,是考上科舉高,能被皇上收下當狗高。

暗線則是想獨立於朝廷之外。那就比較慘了,宋以前讀書人如果家裡有地,可能還有點當隱士的自由,元代已經如鄭思肖所言,近似臭老九,可大元皇帝好歹還讓你或者。你看看後世的明清,

我覺得鄭老爺子就應該知足——他如果同樣是少數民族入主中原的我大清,都不用提他公開造謠、污衊朝廷,就沖他敢寫「韃法」這個敏感詞,參照乾隆爺辦「字貫案」的成例,讓你子孫男的凌遲、女眷發配寧古塔與披甲人為奴,再開棺戮屍、挫骨揚灰、骨灰揚上七七四十九遍都夠了。你還敢抱怨你為什麼是臭老九?

而如果我們給不想跪的讀書人這條地位下行曲線找一個源頭,你會發現這個曲線的起點遠在先秦那裡。

先秦時代的韓非,這傢伙想當官想瘋了,就寫文章給國君出主意,說現在社會上有「黑五類」(五蠹)啊!他們都是社會的蛀蟲、吸血鬼,一旦把他們消滅乾淨,君權的太陽東升!

哪五種人呢?韓非說,他們是學者(研究學問的人)、言談者(在民間交頭接耳、搞輿論的人)、帶劍者(遊俠)、患御者(敢不響應國家號召的人)以及商工之民(做生意和憑手藝混飯吃的人)。

言外之意,就是韓非個這瘋子,不僅覺得讀書人有罪,而且這個社會上大部分自然職業在他眼中都是「沒用」而且「有罪」的。

那這個社會上還有什麼職業是有用的呢?韓非說——耕戰,也就是種田與打仗,秦國老百姓可以在地里當韭菜和上戰場當炮灰之間完成人生的二元切換麼!

這真的是一種非常邪惡的古代版法西斯理論,但恐怖的是,秦國居然真的執行了韓非這瘋子的狂想。

王小波先生說過,知識分子最大的惡,就是建造關押自己的牢籠。我覺得這話送給最終在自己夢想的體系中沒得好死的韓非先生非常貼切。

當然,可能韓非先生不覺得自己是學者或言談者這樣的知識分子,他人生的最大夢想,就是被某個欣賞他的君王收下當狗。

可是韓非給秦王朝制定的這套社會觀,在有效之餘卻是有兩個致命問題。

問題一,是這是一套大秦所有貴族、老百姓都一起受損,只有君主一個人得利的系統。因為韓非說的很清楚,民眾的任務就是耕戰,在平時的韭菜和戰時的炮灰之間來回做二元切換,其他所有不符合君王利益的職業都是非法的、有原罪的,民眾在這個體系下生活,肯定不開心,甚至僥倖在內卷中獲勝的官員也不開心,商鞅、韓非這幫始作俑者最後都喜聞樂見的作法自斃了,甚至范雎、呂不韋、李斯們做到丞相也不能得好死。最後唯一活的比較爽的,可能就只有秦王一人。

從這個角度講,我一直覺得秦二世胡亥這小子其實也算個聰明人,因為他說過一句名言,叫「吾既已位登九五、君臨天下,欲悉耳目之所好,窮心志之所樂,以安宗廟而樂萬姓,長有天下,終吾年壽。」——小爺我既然當了這個皇帝,就是吃香的喝辣的、窮奢極欲活個爽啊!要不然法家搞那麼些改革為了啥?我爹一掃六合又為了誰?大家都活的苦哈哈、緊張兮兮,不就是為了皇帝能自由快活麼?

這話其實聊的很通透,專為君主一人謀劃的法家,想達成的最終效果也就是這個。

可是胡亥又有另一段名言,就是等秦制這一套最終弄得天下鼎沸、秦國二世而亡的時候,當宦官走上前來,要殺他,他可憐兮兮的開始求饒。說「給我一個郡為王,可不可以?」

回答是不可以。

那讓我當個萬戶侯,可不可以?

回答是不可以。

那讓我帶著妻子兒女去做個百姓吧,可不可以?

宦官還是說:不可以,您少廢話,拿命來吧!

「願生生世世,再不生帝王家!」這是南朝劉宋的末帝被殺死前發出的千古悲鳴,這孩子被從床底拽出來殺掉前只有十三歲。

法家給古代中國打造的這套帝制系統,明面上所有其他人都是為皇權服務的螺絲釘,皇帝是唯一的受益者。但實際上,皇帝和其後代也沒辦法在這個體系中永久,長期的受益。中國古代的王朝更迭之頻仍、皇族在王朝覆滅之後下場之慘(而且是越來越慘)是個整體規律。

從這個角度看,法家的這套黑色烏托邦,不僅是邪惡的,而且是愚蠢的。因為它最終並不有利於這個體系中任何一個人——當然喜歡看古代王朝地圖開疆的意淫者除外。

這套體系的另一個問題,就是它在短期的高效之後,長期看卻是窒息整個民族的創造力與發展潛力的。因為你一口氣把獨立知識分子(學者、言談者)、民間非政府武裝(遊俠)和工商業者(工商之民),一口氣全打成了黑五類。這個社會中所有的「自由基」全部消失了,於是社會就只能跟著獨大的皇權一次次跌倒、爬起、再跌倒、再爬起,反覆治亂循環。

而在近代,我們會發現歐洲之所以能完成近代化,恰恰離不開這些自由基。

非官員的獨立知識分子開啟了歐洲的科技革命與更重要的理念革命,

民間的「遊俠」如哥倫布、皮薩羅、庫克們則楊帆冒險、開拓,開啟了大航海時代,

而同樣讓韓非痛恨的工商之民,則創造了商業繁榮和工業革命,一騎絕塵的將其他文明甩在身後。

一切的結果,是等到1840年以後,等洋人帶著近代革命的堅船利炮、馬克沁水冷機槍打上門來的時候,被揍得滿地找牙的大清帝國只有驚嘆洋人器物「變怪神奇」的份兒。

他們卻沒有意識到,中國與西方這種懸殊的差距,其實一場兩千年慢性中毒的總發作。

從五蠹,到臭老九、再到臭公知,有些國人總喜歡把從事一些職業的人看成天生低賤、甚至有罪的賤民。其實這個事情推而廣之,你會發現不僅公共知識分子在這些人口中是「臭」的、「臭」這個字兒幾乎可以被他們用來瞧不起一切行當,臭教書的、臭江湖郎中、臭打工的、臭外地的(乃至外國的),甚至臭資本家(這更不得了,在有些人口中得掛路燈)。一個臭字幾乎可以讓持此論者睥睨一切行當——一如當年的韓非一樣。

而這種瞧不起的背後,其實是一種社會的普遍認知,就是有大量的人真的覺得這些職業取消掉比存在對他們更好。

這份愚蠢與短視也真的一如韓非。

當然,唯獨一種職業他們不敢以臭字貫之,那就是考公務員,進體制內。「臭當官的」這個詞兒這幫人估計不敢輕易喊,因為他們知道這惹麻煩,破壞了他們的順民形象。

這就是解釋了為什麼有些地方考公考編,進體制內是丈母娘們唯一認可的女婿職業,因為在一個普遍持有這種思想遺毒的社會中,其他職業都被認為是不受到尊重、甚至可能是朝不保夕、隨時會被取消的。

所以當看到這個留言罵我「臭公知」的時候,我倒是沒什麼怒氣,我只是想起祖父說的「臭老九」,心生一絲《百年孤獨》式的感慨,覺得自己的家族的命運,似乎也籠罩在了馬爾克斯所描繪的那種悲劇輪迴中。

「多年以後,面對行刑隊,奧雷里亞諾·布恩迪亞上校將會回想起父親帶他去見識冰塊的那個遙遠的下午。」

但我還是會寫下去,因為我總覺得,我的寫作,不僅是我自己的職業,更是幫助我的民族、我的國家,從一種輪迴了數千年的鬼打牆中解脫。

我們的國家需要很多職業,公知是其中的一種。

是的,對「你就是個臭公知」,這就是我的回答:

「臭公知」「臭老九」,若這苦難與艱辛是必須的,若這付出乃至犧牲是值得的,我將以此為榮。

全文完

本來想起題目叫《「臭公知」發微》,其實更準確一些。但我怕這個題目有點掉書袋,有些朋友看不懂,想了想,還是用了現在這個——您看,其實我是個願意在掉書袋和通俗易懂之間毫不猶豫選擇後者的人。

今天的音樂是《Ich hab die Nacht geträumet》(昨夜我做了一個夢),一首很好聽的德國哲思古曲。

選它是因為「公共知識分子」這個傳統就起源在法德,法國我寫過了,本來今天想再說說德國,可惜今天文章聊不到了,以後有機會再談吧。

對這個話題有興趣的朋友,可以先去看這本書,《知識分子與公共生活》,以後我會講講。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海邊的西塞羅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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