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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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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以前,我的電影院多是在工作單位的大操場。不記得那時多久才放一次電影,但放電影猶如天使降臨,令眾人喜氣洋洋。在幼兒園時,和小朋友吵架,不再理睬。如果那天放電影,我就非常興奮地主動摟住那個小朋友,邊跳邊說:「我和你好,我和你好!」其實人家未必願意和我好,此舉多少有些一廂情願,不過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的表現吧。

1960年代,我們總是看,也只能看兩部打仗片——《地道戰》和《地雷戰》,兩部列寧片——《列寧在十月》和《列寧在1918》。看得太多了,電影裡的台詞,諸如「你們,悄悄地進去,打槍的不要。」「麵包會有的,牛奶會有的。」「耳朵就是那個耳朵,普通的耳朵」等早已爛熟於心,聽到上句,就能接上下句。1978年上大學,某同學長相頗似列寧,遇上食堂排隊或者其它擁擠場合,如果他正好在人群中,眾人就會說「讓列寧同志先走」(此為「列寧」片中的經典台詞)。

雖然看過很多遍這四部電影,但放電影時眾人還是不會棄之不看。每當放電影日,操場上先掛起一片白色的幕布,幕前早早地就擺滿了小板凳和小椅子。一吃過晚飯,人們扶老攜幼,向操場走去。電影要等天完全黑下來才能開始,但這段等待的時光卻是最快樂的。場上,老人樂,孩子跑,中年人聊天。我總能看到舞蹈隊的女孩兒盤著頭,修長地站在邊緣地帶。作為「crowd pleaser」,她們的快樂可能比我的還多一點。

一開始放映時,眾人立刻安靜下來。沒人評論,無人講話,一些孩子坐在銀幕背面,他們的身影與銀幕上的光影混為一體。觀眾們全神貫注地盯著銀幕,時不時地跟隨劇情發出不同的聲音。放著放著,銀幕突然黑了。「唉,還在跑片啊。」這時,眾人鬆懈下來,開始大聲說話,或站起來,走去方便。

大概當時電影片的拷貝比較少吧,「跑片」就是一部電影在附近的單位輪流放映。無論跑多少地方,等候多長時間,看客絕不會生氣。即使電影放到一半下雨,只要雨不算很大,觀眾也絕不會離開。風雨中,鼓動的銀幕上,景物人物都已變形,觀眾依然在觀看,直到雨越下越大,風越刮越緊,觀眾們才會很不情願地撤離。

外子生長在農村,無人下鄉定期放電影,但他舅舅家對面山上的駐軍定期會放電影,哪天放電影又永遠瞞不過孩子。那時他家裡兄弟三人,最小的才兩三歲。這小孩走不了山路,熬不了夜,睡著了又很容易著涼,哥哥們都不願意帶他去看電影。每到放電影,兩個哥哥都要設法瞞過小弟弟,趁其不備,偷偷離家,若不小心被看到,小弟就會哭鬧,不但走不脫還會被母親責罵。

大概從1970年代初,朝鮮、羅馬尼亞和阿爾巴尼亞的電影替代了「列寧」和「兩戰」。這三個國家當時都是我們「遍天下」的朋友。《賣花姑娘》一公開放映,就以政治特別正確,極其擅長煽階級之情而風靡全中國,其中一曲《賣花歌》和以及眾多的啼哭鏡頭賺足了觀眾的眼淚。

現在想來,那會兒觀眾跟著流淚的原因可能各異,頭一次看確實真被感動了,但看過數次還在哭的或許是革命熱情疲軟之後顯露的溫柔人性,或許是那時人人都有傷心事兒,趁機也哭一哭。

相對《賣花姑娘》,北韓反映社會主義時期生活的電影,比如《鮮花盛開的村莊》等比較無趣,但我還是記住了其中的一句台詞——「好看的臉蛋兒能出大米嗎?」

後來,東歐電影登場。羅馬尼亞故事片《多瑙河之波》,阿爾巴尼亞故事片《寧死不屈》《海岸風雷》和《廣闊的地平線》等都曾紅極一時,這其中最讓少年人動心的是《多瑙河之波》。我的一個女友當時還在上中學,她回憶說:「雖然其中的一些鏡頭已被真理部刪得七零八落,但人類最美麗最溫柔的情愫還是透過刪片的利剪,如陽光般地穿透烏雲,照耀著少年維特們的心,劇中人安娜的蕾絲胸罩帶來的震撼相當於後來的露點鏡頭。」

我記得那部影片中的英俊船長在船上抱起新婚的妻子,邊旋轉邊大喊:「我要把你扔到河裡去!」這台詞立刻「風靡一時,為很多青年吟誦。吟誦時還浮想聯翩,激動不已,後來竟成為中學男生向女生調情的首選!」另一句船長死前的台詞「安娜是個好姑娘」也在北京的中學生「茬架」時運用,如果真打起來,戰敗者常常背誦此句,以顯示風度和悲壯。我女友說,她那個時代的少年人,若沒看過《多瑙河之波》,簡直就沒法談戀愛。

我記得放映南斯拉夫影片已是1970年代中期,彼時已近露天電影的末世。我母親單位放的最後一部露天影片是《瓦爾特保衛塞拉耶佛》,當時我看得如痴如醉。不久,一起看露天電影的舞蹈演員楊華就獲得全國舞蹈比賽一等獎,隨後她遠嫁美國,新郎是讀博士的高幹子弟。本來我們都滿心祝福這一對郎才女貌從此過上幸福生活,但不知何故,她被單獨遞解回國,從此再未出現在舞台上。

除了公演電影之外,1970年代還放映過一些「供批判」的內部電影,比如日本片《啊,海軍》和《山本五十六》等,但我沒資格看。另有一些因批判而出名的電影,比如前蘇聯影片《第四十一個》,直到2009年,我才有機會在網上看到。後來披露,即使在文革中,當局的最高領導還可以隨意欣賞那些被他們批判的資產階級影片。

1970年代末,我在上大學。印象最深的是日本電影《追捕》《望鄉》《砂器》《遠山的呼喚》和《生死戀》等。看電影幾乎是全校出動,看完後幾天,大家都還在談論。不僅背誦台詞,複習劇情,評論演員,而且日本人的審美很快影響了國人。人們開始追星,高倉健、中野良子、吉永小百合、栗原小卷、山口百惠…追星總比只崇拜一個神要好。

1980年代中期,我在紐約上州讀書時,夏天常去看露天電影。與美國的車文化匹配,露天電影叫做「drive-in-theater」,也就要開車去看。我無車,楊先誠同學熱心地帶我們幾個無車戶去,車子裡坐五個人,票價大概是一車一美元。

我們駛入影院後,就找停車位,一般是先來先得。與大陸的露天電影不同是,沒好位置也不能把車子開到銀幕背後去。好處是即使下雨也不影響觀看,一邊刷著雨,一邊看。停好車,把車位上配的話筒放入車裡。若車位比較靠後,視覺效果不好,但「聽」起來毫無問題。

很多人停好車,再去買熱狗、爆米花和汽水。很大一桶爆米花,澆了奶油,香氣四溢。這些美國電影院的經典食品比一般商店裡賣得貴,據說電影院主要靠此盈利,而美國的觀眾極少自帶吃的,很願意花錢買,似乎只看電影不吃爆米花就不能算享受。當時我的英文不夠好,看原聲電影有些吃力。轉頭看看周圍,隔壁車上一對年輕男女正在親昵,顯然並非只看電影。唔,你懂的。

在中國看露天電影,人們聚在一起,西方看露天電影,人們被車子隔開。這不僅因為汽車文化,也體現了西方文化中看重個體的價值觀念,而且似乎該價值在英美國家更甚。據我多年觀察,這世界上少有幾個國家的國民如英裔美國人那樣地渴望孤獨,喜歡獨處,那樣地希望與他人保持距離。我們家附近的拱門國家公園面積有300多平方公里,每月訪客大約數千,但我的同事卻說太擁擠,周末寧願開車到無人區去,晚上在哪裡看星星。美國人喜歡與人保持距離也表現在電影中,在《我的希臘大婚禮》(My big fat greek wedding)里,新郎的英裔父母因希臘親家熱情貼近而手足無措。

西方電影中,有不少與電影院有關的精彩故事,也有表現電影院的精彩鏡頭,但露天電影入鏡的卻不多。我回憶起來的只有《英國病人》(The English Patient)和《電影院天堂》(Cinema Paradiso)。後者開幕的鏡頭是一張白床單隨風飄舞,它很可能隱喻著銀幕。

在古老的村莊裡,沒有電影看的人們怎麼娛樂呢?黎巴嫩作家Anwar FAccawid的短篇紀實《電話》,記述了現代發明介入古老文明的故事。他生長的Magdaluna曾是一個天老地荒的地方。村民沒有日曆,若問何年發生的某件事,人們會回答「在下大雪的那一年」或「在地震的那一年」。

在那村里,寡婦Im Kaleem的小屋猶如一方舒適的綠洲,慰藉著精疲力竭的村民。夜幕降臨,男人們聚集在她家中,就著三盞煤油燈,吃喝聊天。孩子在院中玩耍,時不時地男人們差遣去買煙或傳話,得一點兒小錢兒買彈球兒玩兒。Im Kaleem一視同仁地,毫不為己地愛著村裡的每個男人。雖然村婦們相互訴說著丈夫的不忠,但私下卻因自己的男人拜訪她而鬆了一口氣。當地人信仰天主教和長老派基督教,而真正的天使卻是這位寡婦。若在中國,她肯定是被唾棄為大破鞋。

電話侵入後,娛樂和消息發布中心轉移了,Im Kaleem頭髮突然變白,迅速衰老,不久就無法邁出大門。因為電話,很多村民陸續走出村莊,包括作者本人。八十年代的中國也見證過類似的變化,不過帶來大變化的是電視。在無電視的時代,中國公社或縣級的劇團演員往往是當地的大眾情人。電視普及之後,人們足不出戶就能看到國家級演員的表演。在情感的失落上,黎巴嫩村莊的寡婦和中國縣城劇團的演員大約相同。

進入電視錄影時代之後,所有的電影院生意大減。錄放機、電話、電視和計算機的發明都有美國人的份兒,這一切發明又似乎迎合了美國人喜歡獨處的生活習慣,當這些發明傳到東方的農耕社會,東方的集體主義生活方式逐漸被改變。

比錄影放像機更具有衝擊力的是,電腦、平板電腦和手機,影視娛樂從集體觀看轉向家庭,再轉向單個人的觀看。隨著娛樂普及和信息共享,影院劇院反倒成了奢侈品。除非是特別注重視覺藝術的片子,我本人已不大去電影院了。幾年前的感恩節,我在《紐約客》看到一幅漫畫:一家五人坐在一張沙發上,每個人都埋首於「I」打頭的小物件,對身邊的人視而不見。對比美國畫家Norman Rockwell的資本主義大家庭的美滿畫面,不知是悲是喜。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新三屆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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