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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生記

—插隊軼事之一

作者:

「能行?」傑娘的一臉狐疑。

「說不好,但應該不壞事兒。」我坦誠地回答。

「甭管咋地,試就試,你盡心了,哈好(方言:無論如何)俄(我)不怪你!」桂花蒼白的面孔,此時透出的卻是無比堅定。

「那咱們就摟造(方言:開始)。」我也用地方方言應答。為的是緩解她們,也更是我自己的緊張情緒。到此時,我才驀地想起忽略了一個重要問題:藥該貼在哪條腿?

中醫藥的施教傳承歷來帶有神秘主義色彩,如號脈就有按性別區分男左女右的說法。照此推理,產婦肯定得敷右腿。而桂花靠臥的位置剛好左腿在外、右腿在內,貼敷右腿穴位我得趴到炕上操作,貼左腿就方便得多,站在炕沿兒邊上就夠著了。顧不了那末多了,療效是第一位的,上炕吧,俗話說,信則靈,不信不靈。敷完右腿,我將剩餘的藥糊又一併敷在左腿的三陰交穴位。偏方既然沒說,我就自作主張,兩條腿一齊來吧,誰知道天上的哪塊雲彩會下雨?

敷完藥後,我又退回到鍋灶跟前,繼續加柴添水燒炕的活什,說實話,這時是連翻書的心情都扔到爪哇國去了。約莫過了十五分鐘的光景,有動靜了!炕上傳來桂花屏住氣力發出的嗯嗯啊啊的聲音,逐步由弱漸強,分不清是呻吟還是低聲嘶喊。我的心蹦到嗓子眼了,大氣也不敢出,頭扎得更低,連向上掃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就這樣努了差不多兩三分鐘,感覺像是過了半小時,不知因為緊張,還是在灶火邊蹲得太久,我渾身上下已濕了個透。說時遲,那時快,突然聽得「砰」的一聲,什麼東西砸到了炕席上,猶如一顆未炸的炮彈。跟著就是傑娘的歡呼:「下來了!」

「什麼下來了?」我緊忙問。

「都下來了!」我騰地跳起過去查看,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胎兒面部朝下地趴伏在離桂花兩三尺遠的位置,後面拖著臍帶,再後面是中藥里叫做「紫河車」的胎盤,三位一體、乾淨利落,並無多少血污的痕跡。桂花長長地舒了口氣,眼睛閉著,渾身再沒有一點氣力。

「感覺咋樣?」我邊問邊觀察著反應,同時用手摸了摸她的額頭,出了不少的汗,體溫正常。

「咋也不咋,就是想睡……」桂花軟軟地回答。

「你太累了,是得好好休息,睡吧,明兒個我再來看你。」說著感覺有點兒不對——應當是今兒個了吧?

天王老子!我曾假設了若干種不同的後果結局:順利的,不順利的,但沒有一種是現在這般狀況。中醫藥簡直太神奇了,我怎麼有了種自己好像在扮演著巫醫角色,施了某種巫術魔法的感覺。事後細細地想,大概是這些作用下泄的藥物敷設,造成了子宮平滑肌的劇烈收縮,而「兩腿都要敷」的策略使得藥力更加猛烈。但好在桂花打小吃苦耐勞身體能頂住,再加上又是經過產的婦女,產道暢通沒有大的阻力障礙,才達到一氣呵成的效果。

收拾起藥匣子準備撤了,告訴傑娘的收拾炕席的事兒,我就不管了。

「看你說的,這就夠麻煩你了。頭早起讓傑老子把他發送到山上去,可憐見地,還是個男娃哩。」當地的風俗,凡未滿十二歲的孩子夭折,都是山葬——天亮前由親娘老子將早夭的孩兒送到山上的陽崖埂兒,任由猛禽走獸叼食,意為升天,圖早日再投胎轉世。胎兒的胎盤一般埋在窯內「投灶」里(位於炕道通向向上煙道的轉角處,平時外面蓋塊薄石板),到底有什麼講究,或許為了將根留住?無考。

我打著哈欠告訴傑娘的,如有任何動靜再過來叫我,中午時分到醫療站抓三副補中益氣、活血散瘀的藥,就告辭回去睡覺了。

朦朧中聽到毛全在窗外叫:「咋介傑娘的又說不走了?害得我大早起加油添水的。」

「你去問老蔡吧,說讓拉化肥呢,你還是走你的吧,沒我的事了。」我翻了個身,懶得再搭理他。

「老蔡讓問你的,化肥急啥哩,沒事兒我就出工走了,這把人閃球的……」

時光過得真快,一晃兩年就過去了。又是半夜,又是急茬兒,這回來的是老楊。老楊那年已是快五十的人了,說話就直來直去,無需遮擋:「快趕緊走,我婆姨不行了,坐月子血淌得嘩嘩的,怕人骨冬(非常可怕之意)。」

「老楊,我不能去了,這你知道,現在我到學校教書了,還是叫佳信、國興、角兒他們吧。」從我離開合作醫療站到隊辦學校教書後,就是這師徒三人繼續幹著赤腳。

「佳信走縣上了,國興和角兒不頂事,爾格(現在)就在呢,就是他們讓我來叫你的。」老楊家住得很近,離我也就五十步之遙。到窯里時果然倆人都在,神情恓惶得一副六神無主的樣子。國興原和我在醫療站就是同事,年齡比我還長四歲。我先將他拉到一旁,低聲問問老楊婆姨的狀況。

「怕是不行了,血流了這麼一老盆。」國興用手比劃著,「人也糊嚕(昏迷)了。」

「血止了嗎?」我問。

「哪裡還有血,淌完了!」「娃呢?」

「娃沒事兒,小子蓼(漂亮的意思)著呢。」

老楊婆姨靠著鋪蓋斜躺在炕上,臉沒有一絲血色,連嘴唇都是蒼白,已然不省人事。

「借針使使。」角兒急忙遞過來一根半寸長的針灸細針,我對準鼻子下面的人中刺了進去,捻轉提插,有了一點反應。之前國興能打的針,能用的藥差不多都使了,還能怎麼著呢?

「醫療站那顆紅山參還在嗎?」我突然想起這棵救命稻草。「在是在,但佳信鎖抽屜里了,沒鑰匙。」

「撬鎖!趕緊!」我的聲音沒落地,角兒已經應聲飛出門外。

從急救措施講,這樣的大規模失血,除非緊急輸入大劑量同類血型的新鮮血液,沒有別的出路!但那時我連自己的血型是什麼都不知道,這不是紙上談兵嘛。聽說有個遇到宮外孕造成患者腹腔大出血的案例,身為知青的赤腳醫生果斷將腔內血液用針管抽出,經消毒紗布過濾後重新輸入患者體內獲得成功的案例,叫做自體輸血,但那畢竟是未經體外污染的自身血液啊。

角兒回來了,手中舉著那棵寶貴的紅山參,我和國興商量就用「獨參湯」這個救命的驗方再試一下。紅參在砂鍋里煎熬著,我們幾個的心在胸內熬煎著。差不多了,出鍋,餵藥。澄紅色的藥汁順著老楊婆姨的嘴角流進口裡,一勺、兩勺……她的眼睛慢慢睜開了,臉色也開始變得紅潤,喉眼裡咕嚕咕嚕地似乎說著什麼。

老楊湊上身去安慰道:「娃娃好著呢,放心吧!幾個大夫都在這兒,你咋也不咋(沒事兒的意思)。」

我叫出國興和老楊:「這玩意治標不治本,趁著人有好轉,趕緊送醫院!」幾個人立刻趕緊分頭行動,做出發的準備。也就十來分鐘的光景,守護在身邊的角兒驚叫起來:「又不行了!」

眼看著老楊婆姨剛剛紅潤的面色又漸漸褪去,眼睛依然睜著卻沒有了絲毫光亮,這大概就是人們傳說的「迴光返照」吧。

那個男娃幾天後過繼給了鄰村的一戶王姓人家,屬牛,今年也恰逢本命年,應該三十六周歲了。

2009年4月初稿

2012年10月修訂

《記憶》2013年5月31日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記憶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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