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 > 史海鉤沉 > 正文

曾經的小右派

作者:

1957年我在北京市奮鬥小學上三年級,期未考試己經結束了。老師說再有兩天就放暑假了,明天早上八點到校發成績單。啊,真高興啊,天天盼、終於等來盼望己久的暑假,又可以和小夥伴們痛痛快快地玩耍了。

第二天早上我按時到校,在校門口等著檢查手指甲剪了沒有,水碗手帕帶了沒有。

這時只見班主任王老師走過來,對我說:「等會兒檢查了到我辦公室來」。我邊收水碗、手帕邊答應「嗯」。旁邊的同學問我叫你幹什麼去?我說:「不知道呀。」

我穿過人群,一路小跑來到老師辦公室門口。「報告」,「進來吧」。我躡手躡腳走進辦公室,「王老師您找我……」我剩下的話沒說完,王老師突然轉過身,只見她臉色鐵青,背著雙手,細長的雙眼瞪的溜園,那一刻我著實有些緊張、害怕,手足無措。

低下頭,偶爾向上翻一下眼睛看看老師。心裡想我沒幹什麼壞事呀,她為什麼這模樣啊?簡直像凶神惡煞一樣。從小學一年級開始她就是我們班主任,我還是頭一次見她生氣呢!此時辦公室里安靜得出奇,連我自己的呼吸聲都能聽見。

「抬起頭來」,她這一嗓子嚇得我一激凌,由於她喊得很用力,以及她之前從未這麼喊過,所以那個「來」字的發聲都劈了。她清清嗓子走到我跟前,彎下腰厲聲問道:「你最近幹什麼了?」我睜大眼睛看著她說:「沒……沒……幹什麼呀。」驚恐的我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真的沒幹什麼?你們廣播事業局辦公大樓里大字報都貼出來了,說你有右派言論!昨天下午廣播事業局保衛科來兩個人,到咱們學校找教導處反映了你的情況,以及你所寫的右派言論的標語內容。和你一起寫標語的還有另外一個學校四年級的同學。有這回事嗎?」

「沒有啊,我們沒寫右派標語呀,我們經常在一起玩,老師,什麼是右派呀?」

「你自己做什麼了不知道嗎?裝什麼糊塗,不承認是吧?等一會兒教導主任就來了,你要是不老老實實承認就會開除你!」老師這麼一說我當時眼淚就流下來了,內心頓時變的忐忑不安。「老師,您相信我,別開除我,我真的什麼也沒做,我沒寫右派標語。」

王老師一看到我哭了,馬上口氣也緩和了。「要想讓王老師相信你,那你說說,你和那個同學在一起寫什麼了?小學生應該誠實,不要撒謊,你今年5月15日剛剛入隊,還記得你怎麼宣誓的嗎?只要你如實把自己寫的右派標語內容寫出來,等一會主任來了我給你求情不開除你」。

那一刻我緊繃的神經也略微鬆弛一些,下意識的用手摸摸紅領巾的兩個角。回過頭朝辦公室門口望去,只見好多同學圍在門口嘁嘁喳喳在說什麼。我心裡說這回算是丟人露怯了,非傳得「滿院風雨」不可。「好好交待你的錯誤吧,否則你暑假也別想玩了。門口的同學們走開!」王老師說完拿出筆和紙放在桌子上說,坐下來把你寫的標語內容寫在紙上。

為了別讓學校開除我,為了暑假能過的愉快。我坐在椅子上苦思瞑想,我寫什麼右派言論了呢?想了半天就是想不起來,不知不覺把鉛筆頭咬爛了。

「王老師」,我扭頭一看原來是教導主任在喊王老師。壞了,教導主任是不是和王老師商量開除我的事呀?我的心一下子緊縮起來,身體不由自主抖了一下,淚水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把王老師讓我寫檢討的那張紙也弄濕了。

「哭什麼,拿手帕擦擦。」主任俯下身來看著我臉說:「你看看,都哭成小花臉了。你能告訴我你和那個同學寫什麼標語了嗎?」我一邊抽泣一邊說我們沒寫標語。「那你說說在你們302宿舍大院六單元門口地上寫字了嗎?」

「寫了,我們是在那寫字了。」

「噢,那你為什麼剛才不向王老師承認呢?」我說:「那不是標語呀。」

王老師接著問:「你們究竟寫的什麼字?」我說:「一天,我和那個同學在院子裡玩,六單元的邵文友不小心碰到他眼睛,大家都是好朋友沒理會。他只是用粉筆在六單元門口地上寫道:邵文友打傷我的眼睛,定斬不饒!因為他的字寫得特別好,所以我也模仿寫了一遍。主任、老師我就寫的這個字,這是右派標語嗎,我是右派嗎,我暑假還能玩嗎,學校會開除我嗎?」

主任笑了笑,你哪兒那麼多為什麼。王老師走過來摟著我的肩膀:「你看看,把我的鉛筆咬成什麼樣了?你為什麼不早說呢?讓我著急,好了,別哭了。」然後拿她的手帕給我擦眼淚,我心裡甜滋滋的!破涕為笑了。

主任把王老師叫到門口說:「他們廣播局簡直胡扯,這麼點的小孩有什麼右派言論,亂彈琴。」然後轉過身走到我跟前語重心長地說:「以後千萬不要亂寫亂畫了,記住了嗎?別害怕,沒有事,我和你們班主任去和他們說。王老師帶他去教室吧。」

主任說完用他那大手在我臉蛋上輕拍兩下,然後出去了。可是我的心始終不能平靜下來,仍然憂心忡忡。

下午放學了,鬱鬱寡歡的我沒有沿著原來上下學的路走,而是在幾條胡同里鑽來鑽去。當我走到我們大院門前的那條路時,老遠就看到那個同學站在大院門口,我趕緊走過去,只見他愁眉苦臉,像是被霜打蔫了的茄子似的。

我剛要開口問他,他卻迫不及待地說:「我們老師找我,讓我寫檢查,還要到我家裡來。你們老師訓你了嗎?」我說:「我們老師說沒事了,我現在最怕的是我爸知道,我猜他肯定知道了,他在大樓里上班,大字報就貼在那裡他肯定能看見。這頓打肯定是躲不過去了。其實這事都怪你,邵文友就是碰了你一下,也沒碰破皮,非要寫那些字,就為了顯擺你字寫得好。」「那我也沒讓你學著寫呀!」說完他轉身就走了。當時我心裡非常後悔,為什麼要學他寫字呢?唉!

晚上,大人們全下班了,我到大樓走廊里去看那大字報究竟寫的什麼。在西走廊處看見他正在那看大字報,於是我也走過去看,那大字報上沒有寫我們的名字,只是把我們兩人父親的名字寫上了,讓他們好好管教自己的孩子。還說地上寫的那些字,充滿了對同志、對社會的攻擊情緒,有階級報復的傾向!

我們沒有說話,甚至都未看對方一眼。

從那時起至今整60年我們未見過面……

晚上,爸爸來到我房間,我趕快站起來。他口吻異乎尋常的平靜、低沉:「坐下吧,今天你們老師找你了嗎,有沒有批評你?」他說這話的時候我心裡直打鼓,就像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

我囁嚅著說:「批評了,而且老師很生氣、憤怒,真不知道為什麼。還嚇唬我說要開除我,後來教導主任來了,他不但沒訓斥我,反而安慰我不要害怕沒事的。」

「你知道老師為什麼會這麼生氣嗎?」爸爸把我拉到他身旁坐下,我搖搖頭。他說,在她的班裡出現右派學生,她是要負責任的,她會受牽連,沒準連老師也當不成了。

「啊?!」我大吃一驚!沒想到寫這麼幾個字竟然會闖這大的禍,那王老師以後會去哪兒呢?「不過」爸爸停頓一下接著說:「你們教導主任是老教師了,他會有辦法解決好這件事的。你以後別再惹事生非了!」說完他站起來就走了。

這天晚上他沒發火,也沒打我。

第二年我搬家轉學了,因為爸爸調到廣播設備製造廠上班了。

沒過多久他又被派去河北黃驊下放勞動半年……

韶華一去已四載,我上初中了,對那件事有了一些模糊的了解了。由於上中學的學校離奮鬥小學很近,所以有一天放學後到奮鬥小學去看望王老師,傳達室的鐘大爺告訴我王老師已調走好幾年了。

莫名其妙,寫了那麼幾個字怎麼就是右派言論呢?後來聽說那幾個字裡邊有斬字,是階級報復的意思。

這件事幾乎成了我的心病,久久不能隱去,1962年加入共青團時還被「審查」了一番。

半個世紀又十年過去了,現在想來感到可笑,可悲,我在10歲時還當了一回右派!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新三屆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本文網址:https://tw.aboluowang.com/2025/1030/2298270.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