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說」貢獻了菊花的想像,「史話風雲」貢獻了眼神拉絲的描述,「直男財經」則開創性地引入了雌競的理論框架。
這些在塔基被證明具有強大傳播效力的黑話,會迅速被塔身乃至塔尖的媒體所觀察、篩選和吸納,最終完成一次從民間到官方的合法化逆襲。
這三層結構緊密配合,形成了一個完美的、自我循環的回音室。塔尖定調,塔身放大,塔基創新。
每一個身處其中的行動者,都精準地扮演著自己的角色。
8
在這台機器的運作中,一個貫穿始終的核心技巧是信源洗白(Source Laundering)。幾乎所有的攻擊性視頻,都極力避免以第一人稱直接進行辱罵,而是巧妙地將攻擊性言論的來源,轉嫁給一個看似客觀中立的第三方。
最常見的手法,是引用匿名的:
日本網友。
在潮新聞、中國新聞網、新華社等權威媒體的視頻中,日本網友群嘲幾乎成了標準配置。這種手法旨在製造一種連日本人都看不下去了的假象,仿佛視頻的製作者只是一個公正的國際輿情搬運工。
至於這些日本網友是誰,樣本數多大,觀點是否具有代表性,則完全無人關心。
更高級的手法,是引用:
台灣專家。
「直新聞」對唐湘龍言論的引用,是這一手法的經典案例。它成功地將「媽媽桑」這一極度本土化、充滿歧視色彩的標籤,偽裝成來自海峽對岸的專業銳評。
這種隔岸借炮的策略,既能達到攻擊目的,又可以完美地規避直接進行人身攻擊的責任。
更具迷惑性的,是官方媒體的:
內部互引。
新華社旗下的《新華每日電訊》,在其視頻中明確標註信息來源是同屬新華社的《參考消息》。《環球時報》旗下的環球網,則直接將自家評論員「北平鋒」的文章標題做成視頻進行傳播。
這構成了一個完美的、權威性的自我循環論證:
我用我的左手,來證明我的右手說的是對的。
這種種信源洗白的藝術,其最終目的只有一個:
將一場精心策劃的主觀攻擊,偽裝成一出現實世界的客觀反映。
9
當對高市早苗的個體攻擊達到極致後,這場輿論戰並未就此停止,而是開始了一場更為宏大的敘事升級。
其目標,是將其個人的不堪,與整個日本的國家命運和歷史罪責進行綁定,從而完成一場從人格謀殺到歷史審判的終極跳躍。
「一楠財經」發布的長篇人物小傳,是這一階段的代表作。
它將高市早苗的癲狂,歸因於她童年所受的軍國主義教育和在一個重男輕女家庭中形成的叛逆性格。她後來在政壇的所有選擇,則被輕飄飄地概括為一句:
打不過就加入。
這句充滿犬儒主義的嘲諷,將一個女性在父權體系下的複雜生存策略,徹底簡化為一種機會主義的投降。通過這種原生家庭決定論和歷史決定論的敘事,高市早苗不再是一個獨立的政治個體,而成了一個被歷史和童年所詛咒的、命中注定要走向極端的悲劇人物。
而「唐駁虎主筆」的視頻,則將這場審判推向了全球舞台。
視頻將高市早苗的言論,直接定義為挑戰戰後國際秩序的導火線。法國、美國、俄羅斯等大國的各自獨立的外交行動,全被解讀為是圍繞中國點名批評高市早苗這一核心事件展開的站隊。
最終,視頻以一個居高臨下的詰問收尾:
當下這個國際秩序,你們(五常)到底還要不要了?
通過這種極致的升維打擊,對高市早苗個人的批評,被巧妙地轉化為一場關乎全球秩序和歷史正義的宏大敘事。她被成功地塑造成了一個危害世界和平的壞女人。
至此,這台輿論機器完成了它最後的轟鳴。它不僅殺死了一個女性政治人物的公眾形象,更以她的屍體為祭品,完成了一場民族主義的盛大獻祭。
10
讓我們回到故事的開端。
那條由紅星新聞精心製作的、充滿悲情慢鏡頭的G20紅毯;那件被新華社定義為想要占上風的精心挑選的服裝;那場被小央視頻用技術手段扭曲了聲音的黨首辯論;那張最終宣判她狼狽相已經敗露的環球網大字報。
這些碎片化的罪證,在過去的一個月里,被反覆拼接、解讀、傳播,最終構建起一個堅不可摧的囚籠。
現在,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這場看似針對高市早苗個人的網絡狂歡,其本質是一場由國家機器主導、無數帳號參與的、系統性的網絡性騷擾。
其使用的語言、視覺符號和敘事框架,完全符合:
中國《民法典》第一千零一十條關於以言語、文字、圖像…方式實施性騷擾的定義。
這場狂歡真正令人不寒而慄的,並非高市早苗的政治立場,而是施暴者工具箱的疊代。當一個國家的最高喉舌,開始熟練地運用網絡暴民的語言和手法,並將其包裝成新聞和銳評時,它所摧毀的,不僅是一個外國政客的形象,更是本國公共討論的底線與理性。
它向所有人,尤其是所有試圖在公共領域發出聲音的女性,傳遞了一個清晰而殘酷的信號:
任何對權力的挑戰,都可能招致一場與政治立場無關的、針對你性別身份的、徹底的人格謀殺。
當圍獵一個瘋女人,成為一場流量巨大、官民同樂的政治正確時,這個獵場裡,再無一個安全的人。
所以,當一台精密的國家機器,需要靠媽媽桑和雌競這樣的詞彙來贏得一場輿論戰爭時,它真正展現的,究竟是力量,還是虛弱?
李宇琛的文立於塵
寫於2025年12月5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