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埃弗里(John Avery)在2023年一個周末剛參加完男士高爾夫活動,正在健身房做硬拉時,感覺腰部發出一聲響。一個椎間盤脫位,壓迫到了神經。
經過數月的休息、物理治療和類固醇治療後,一名疼痛管理專家給他開了一種名為加巴噴丁(gabapentin)的藥物。埃弗里回憶說,這名專家告訴他,這種藥可以幫助緩解他的神經痛,而且「不會上癮」。他吃了幾天這種藥,然後接受了手術,術後又服用了三個多星期。
這位來自伊利諾州紐瓦克的33歲前高中體育教師說,他在停藥時經歷了嚴重的長期戒斷反應,導致他現在出現了神經系統症狀,相比之下,他最初的背部問題簡直就像「被紙劃傷」。
他的症狀包括全身顫抖和燒灼感、肌肉痙攣和脈搏過速。他一次睡眠時間無法超過半小時,體重大大減輕,他的妻子說他的小腿只有她手臂那麼粗。
他說,他生活的改變「已經不是『戲劇性』所能形容」。
據Iqvia Institute for Human Data Science,加巴噴丁幾十年前被美國食品藥品管理局(Food and Drug Administration,簡稱FDA)批准用於治療癲癇和帶狀皰疹引起的神經痛,如今已是美國處方量第七大的藥物。根據美國疾病控制與預防中心(Centers for Disease Control and Prevention,簡稱CDC)研究人員的一項分析,2024年約有1,550萬人獲得了加巴噴丁的處方。
「我本以為它是無害的。」
—John Avery

約翰·埃弗里躺在母親家一間昏暗的房間裡。他的妻子勞倫·埃弗里每隔一兩天就會來看望他。.
研究表明,該藥的大多數處方是用於治療其未經批准的病症——這種做法合法且普遍存在,但卻意味著FDA尚未評估其用於這些目的風險和益處。
一些醫生說,加巴噴丁可能對某些類型的神經病理性疼痛——一種由神經損傷引起的病症——有幫助。但醫生也將其用於治療其他類型的慢性疼痛、焦慮、偏頭痛、失眠、嗅覺扭曲和更年期潮熱。獸醫用它來鎮靜或治療貓狗的疼痛。
越來越多的研究表明,加巴噴丁並不像醫生們長期以來認為的那樣安全或有效。除了頭暈等眾所周知的副作用,研究已將加巴噴丁與痴呆、自殺行為、肺病患者出現嚴重呼吸問題以及水腫風險增加聯繫起來。
今年發表的一項研究發現,給手術患者服用加巴噴丁並不能減少併發症或讓他們更快出院,而且其中更多的人在術後四個月報告疼痛。多年來,醫生們一直宣稱加巴噴丁是減少阿片類藥物使用的一種方法。
儘管醫學界大多堅稱加巴噴丁不會成癮,但一些患者報告稱,在嘗試逐漸減藥時出現了使其身體衰弱的副作用。他們說,戒斷症狀讓他們清楚地認識到,按處方服藥已使他們對該藥產生了依賴。


勞倫·埃弗里翻看丈夫健康時的照片。在他童年臥室的架子上整齊地擺放著各種獎盃和紀念品。
儘管如此,在過去15年裡,隨著醫生們不再使用阿片類藥物治療疼痛,也不再使用像Xanax這樣的苯二氮䓬類藥物治療焦慮——這些藥物的風險更為人所知,加巴噴丁的處方量增加了一倍多。
人們有時會同時服用阿片類藥物和加巴噴丁——有的是醫生開的處方,有的是自行服用。CDC警告說,這種組合可能是致命的。根據聯邦和州的數據,在過去五年中,每年至少有5,000人死於涉及加巴噴丁的過量用藥。
研究加巴噴丁濫用問題的德克薩斯大學奧斯汀分校(University of Texas at Austin)藥物治療和轉化科學臨床副教授柯克·埃沃伊(Kirk Evoy)說,加巴噴丁幫助了許多患者,而且大多數人對它耐受良好。不過他說,「我們不應該把加巴噴丁看作是一種安全的藥物,可以隨便用於任何病症,看看是否有效。」
埃弗里和他的妻子勞倫·埃弗里(Lauren Avery)說,對埃弗里而言,無論是給他開藥的疼痛管理專家,還是他術後看的專家,都沒有告訴他加巴噴丁可能有的副作用,也沒有告訴他可能需要逐漸減藥停藥。埃弗里說,那位疼痛管理專家告訴他,加巴噴丁不可能是他症狀的起因。他的初級保健醫生認為他有焦慮症。
此後,其他幾位醫生告訴他,加巴噴丁很可能是他病情的起因,其中包括一位神經精神病學家,他診斷埃弗里患有嚴重的自主神經功能障礙,即自主神經系統受損。
勞倫說,他嘗試過的治療,包括其他藥物,都只是讓他的情況變得更糟。約翰現在每天都躺在他母親家一樓的一個昏暗房間裡。光線、屏幕、噪音以及他自己家裡蹣跚學步和學齡前孩子的喧鬧都會引發更多症狀。
「我本以為它是無害的,」他談到這種藥時說。埃弗里說,如果他知道其中的風險,並且知道停藥時應該逐漸減少劑量,「我根本就不會服用」。

勞倫·埃弗里表示,她和家人仍在為約翰·埃弗里尋找潛在的治療方案。
「我無法正常活動」
澳大利亞紐卡斯爾的疼痛專家和研究員馬克·魯索(Marc Russo)博士說,加巴噴丁能抑制脊髓和大腦中的神經放電。它在體內約12個獨立的化學通路中起作用,這使其成為一種複雜的藥物,在不同人身上可能產生不同作用。魯索在2022年撰寫了一篇題為《加巴噴丁——朋友還是敵人?》(Gabapentin-Friend or foe?)的研究文章。
他稱這種藥為兩面神雅努斯,為對的病症開處方時它很有用,但為其他病症開處方、產生副作用或沒有益處時則有害。他說:「在我看來,問題在於大約只有5%的醫生認識到這種兩面性。」
「我們想幫助疼痛患者,但沒有太多好的選擇。」
—Dr. Christopher Goodman
大多數服用加巴噴丁處方藥的患者年齡在65歲以上。根據《華爾街日報》(The Wall Street Journal)對2020年至2022年美國聯邦醫療保險(Medicare)理賠數據的分析,在與開具處方的醫生有就診記錄的一個月內獲得加巴噴丁的聯邦醫療保險受益人中,超過90%是超說明書用藥。該分析將處方與診斷進行了匹配。
南卡羅來納大學哥倫比亞醫學院(University of South Carolina School of Medicine Columbia)內科臨床副教授克里斯多福·古德曼(Christopher Goodman)博士說,加巴噴丁之所以受歡迎,一個重要原因就是有很多疼痛患者,醫療服務提供者面臨著快速評估和幫助患者的壓力,而治療他們的完美藥物很少。
「我們想幫助疼痛患者,但沒有太多好的選擇,」他說。他參與撰寫的一項研究發現,對於大多數與疼痛相關的病症,使用加巴噴丁類藥物——包括加巴噴丁和同類的另一種藥物普瑞巴林(pregabalin)——進行超說明書用藥的證據有限。
近年來對研究的綜述顯示,在使用中等劑量治療的患者中,只有七分之一的人感到帶狀皰疹相關的神經痛有明顯減輕。

貝齊·格倫奇醫生對開加巴噴丁變得更加謹慎。圖片來源:BETSY GRUNCH
加巴噴丁是處方量最大的中樞神經系統藥物——在這些藥物中,它也是向FDA報告不良事件最頻繁的藥物之一。醫療健康專業人員、患者和製造商在2025年報告了超過5,300起涉及加巴噴丁的不良事件,其中危及生命的併發症比2024年增加了21%。住院人數也有所上升。
喬治亞州蓋恩斯維爾的神經外科醫生貝齊·格倫奇(Betsy Grunch)說,她的許多患者都從加巴噴丁中受益。不過,她說,她對開這種藥變得更加謹慎。
她警告說有嗜睡等副作用,因為她自己也經歷過。她回憶說,幾年前一次手術前服用了一劑後,她感覺「哇,我一直開這種藥,但我自己卻無法正常活動」。今年早些時候的一項研究讓她更加猶豫。該研究暗示,對於65歲以下、有六次或以上加巴噴丁處方的成年人,使用加巴噴丁治療慢性下背痛與更高的痴呆和輕度認知障礙風險之間存在關聯。
「我們只是習慣於確保我們的病人滿意,如果他們認為一種藥有效,我們就給他們續開,」格倫奇說。
不光彩的歷史
加巴噴丁於1993年以品牌名諾立汀(Neurontin)獲得FDA批准,用於幫助治療部分性癲癇發作。FDA於2002年批准其用於治療帶狀皰疹後神經痛。
諾立汀的製造商Warner-Lambert——於2000年被輝瑞公司(Pfizer)收購——曾為這種小眾藥物尋求更大的市場。它沒有尋求更多的FDA批准,而是資助了一些研究,據稱這些研究證明了該藥對焦慮、偏頭痛和慢性神經痛等更常見疾病的療效。
根據對法律文件、科學研究以及對醫生和研究人員採訪的查閱,Warner-Lambert和輝瑞公司通過銷售拜訪和吸引了數千名醫生的「繼續醫學教育」研討會,向醫生們放大了該藥的積極研究結果,並採取了一種發表策略,專注於在醫學期刊上推介關於加巴噴丁的正面文章,並壓制負面數據,包括關於其危害的數據。
訴訟文件顯示,這些公司知道的潛在不良事件包括抑鬱、自殺意念、嗜睡、水腫、頭暈和意識模糊。

圖片來源:ELIZABETH ARVELOS COETZEE/WSJ
一位輝瑞公司的醫療總監在一封后來被公開的電子郵件中稱該藥為「20世紀的『萬金油』」。該藥的銷售額從1995年的近9,800萬美元增長到2003年的逾20億美元。
負責加巴噴丁的輝瑞部門最終承認了刑事不當行為,並於2004年因非法向醫生推廣諾立汀的超說明書用藥而被罰款4.3億美元。這是當時最大的醫療補助欺詐和解案之一,該案引發了對制定新藥品營銷標準的呼籲。
輝瑞公司在一份書面聲明中表示,該公司已於2020年剝離了該產品,並補充說,該公司「堅定地致力於遵守適用於其業務活動的法律以及與產品營銷相關的法規。」現在擁有諾立汀品牌名的Viatris沒有回應置評請求。
Kaiser Foundation Hospitals前全國藥品合同負責人安布羅斯·卡雷霍(Ambrose Carrejo)說,在2004年該藥開始成為仿製藥後,價格大幅下降,以至於成為默認的止痛藥。Kaiser Foundation Hospitals及其同名健康計劃曾成功起訴輝瑞公司的諾立汀營銷行為,並於2010年獲賠1.42億美元。
與此同時,阿片類藥物過量導致的死亡人數急劇上升,促使州和聯邦出台新規,加大了醫生開具此類藥物的難度。阿片類藥物的處方量從2011年開始下降——而加巴噴丁的處方量則開始飆升。
史丹福大學(Stanford)疼痛醫學部主任、麻醉學教授肖恩·麥基(Sean Mackey)博士說:「對於面臨治療疼痛和減少阿片類藥物使用壓力的臨床醫生來說,它成了道德和監管上的避風港。」
2016年,CDC警告醫學界不要常規性地為慢性疼痛開具阿片類藥物,並將加巴噴丁列為某些類型神經病理性疼痛的替代藥物之一。
俄亥俄州凱霍加縣法醫兼犯罪實驗室主任托馬斯·吉爾森(Thomas Gilson)開始擔心起來,因為加巴噴丁出現在越來越多的藥物過量死亡案例中。儘管它不像阿片類藥物那樣會讓人上癮,但他擔心,就像阿片類藥物一樣,它被廣泛用於缺乏足夠證據支持的用途。
「將阿片類藥物用於慢性疼痛從一開始就是個非常糟糕的主意,」他說。「看到加巴噴丁我擔心的是,這是否是這個想法的又一個篇章?」
隨著外界擔憂日益加劇,吉爾森於2022年參與撰寫了一份CDC報告,警告藥物過量問題。該機構在同年晚些時候更新了針對疼痛的阿片類藥物處方指南,警告了加巴噴丁的風險,包括「視物模糊、認知影響、鎮靜和體重增加」。但該指南表示,對於某些病症可以考慮使用加巴噴丁。

托馬斯·吉爾森醫生圖片來源:CUYAHOGA COUNTY GOVERNMENT
有毒的組合
去年聖誕節前夕,77歲的南希·哈默(Nancy Hammer)去看家庭醫生,為她日益加重的背痛尋求幫助。她離開診所時拿到了加巴噴丁和一種阿片類藥物的處方。第二天早上,與哈默結婚49年的丈夫發現她已經死亡。
一位藥劑師的毒理學評估後發現,加巴噴丁起了核心作用。哈默的醫生威廉·斯科特·達庫斯(William Scott Dacus)當時已經為她開了14種其他藥物,用於治療疼痛、焦慮和其他病症。加巴噴丁和阿片類藥物與其他兩種藥物疊加,形成了一種毒性混合物,使她的呼吸減慢至死亡。
她的女兒比阿特麗斯·斯圖加特(Beatrice Stugart)說,無論是醫生、他的診所還是藥房,都沒有向哈默明確說明將加巴噴丁與其他鎮靜劑混合使用的危險。醫生確實開了納洛酮(naloxone),以備不時之需;納洛酮用於逆轉潛在的阿片類藥物過量。
「我只是覺得這東西不應該像這樣長期使用。」
—Jessica Carman
住在南卡羅來納州佩利恩的哈默在2024年早些時候曾以較低劑量服用加巴噴丁,用於治療帶狀皰疹神經痛。根據《華爾街日報》對聯邦醫療保險數據的分析,從2018年到2023年,哈默的醫生達庫斯在向聯邦醫療保險受益人開具加巴噴丁處方的醫生中,在全國範圍內排名前10%。
斯圖加特和她的父親約翰·哈默(John Hammer)在10月份對達庫斯、他辦公室的另一名醫療服務提供者及其僱主Lexington Health提起了訴訟,指控其疏忽和過失致人死亡。斯圖加特說:「醫生應該被追究責任,確保人們知情,尤其是老年人。」
總部位於南卡羅來納州西哥倫比亞的Lexington Health以訴訟未決為由不予置評。達庫斯沒有回應置評請求。

南希·哈默和她的孫女圖片來源:BEATRICE STUGART
許多患者表示,醫生們往往不知道戒掉這種藥有多難。
傑西卡·卡曼(Jessica Carman)為了治療焦慮症服用加巴噴丁大約十年了,她覺得這藥有幫助。但這名現年38歲的聖安東尼奧居民正試圖停藥。當她注意到自己的短期記憶力衰退,並且會掉東西、被自己的腳絆倒時,她開始擔心痴呆症。她說,她還出現了蛀牙,牙醫認為加巴噴丁可能是一個促成因素。
卡曼說,當她試圖減少劑量時,她會全身酸痛,感到極度疲勞,並且會暈頭轉向。她已經好幾個月保持同樣的劑量了。她說,如果當時知道現在所知道的這些,根本不會服用加巴噴丁。
她說:「我只是覺得這東西不應該像這樣長期使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