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二〇二五年度字為「韌」，新華社形容這個字「描摹時代筋骨」，代表堅韌不拔、百折不撓，是在政治、經濟、技術高度不確定的年代中，所需要的精神底色與行動力量。官方進一步詮釋，「韌」不只是成長性，更是抗壓性、應變性與回彈性。
乍看之下，這是一個積極、正向、勵志的詞彙;但若結合近年中國的內外處境來看，韌之所以被反覆強調，恰恰不是因為一切穩固，而是因為壓力正在累積，風險正在外溢，甚至連中國自己都已意識到，過去所仰賴的發展敘事，正在失去支撐力。換言之，「韌」並非自信大國的自然流露，而更像是在壓力累積下浮現的集體心理回應。
中國外部環境從「發展紅利期」進入「制度競爭期」
近年來，中國面臨的外部環境，已明顯從發展紅利期進入制度競爭期。無論是美中關係的結構性對立、印太戰略的深化、歐洲對中國戰略意圖的重新評估，或是跨國民意對中國信任度的持續下滑，這些都不是單一政策事件，而是一整套國際秩序正在重組的結果。
在這樣的背景下，全球經貿關係已從經貿互補轉向國安防範，並精準地對接了當前全球去風險化的趨勢。制度競爭不再只是學術名詞，而是直接影響科技供應鏈、資本流向、軍事部署，甚至迫使各國在外交上選邊站。中國過去習慣以發展優先化解政治疑慮，但如今，制度本身已成為被檢視、被比較、被質疑的對象。這也解釋了，為何中國在對外論述中，一方面不斷批評圍堵、打壓、霸權，另一方面卻必須反覆強調韌性、抗壓、回彈。因為中國所面對的，已不是短期摩擦，而是長期結構性的競逐。
戰狼外交讓韌性不再是自信的力量展示，而是受壓狀態的自白
如果說制度競爭是外在壓力，那麼戰狼外交則是中國自我加速困境的重要內因。過去十年間，中國外交話語從韜光養晦轉向高度對抗式的姿態，短期內或許凝聚了內部民族情緒，卻也迅速消耗了國際社會的信任資本。當外交語言持續以羞辱、威嚇、否定他國正當性為主軸時，中國所換來的不是尊重，而是防備;不是合作，而是制度性排除。這正是為何從歐洲到東南亞，從科技管制到軍事協調，越來越多國家開始將「中國風險」納入國安與政策規劃之中。
在這樣的情境下，再強調韌性，其實是對既有路線副作用的一種補救敘事。尤其官方所強調的「回彈性」，在物理意義上隱含了一個冷峻的事實：必須先遭受外部重壓，才有回彈的可能。這也讓「韌性」不再是自信的力量展示，而成了受壓狀態的自白。
結構困境讓韌成為一種心理調節工具
更深一層來看，韌也折射出威權體制本身的焦慮。高度集權的政治結構，雖然在動員資源、短期決策上具有效率，但一旦外部環境惡化，內部調整空間反而更為有限。經濟放緩、青年失業、地方財政吃緊、科技受限，這些問題無法單靠口號解決，卻又難以透過制度改革消化。於是，精神動員成為替代方案。堅韌不拔、意志堅定、頑強不屈，這些語言，往往出現在真正感受到壓力的時刻，而非一帆風順之時。
理解「韌」這個中國年度字，關鍵不在於它表面上的正能量，而在於它所回應的現實壓力。（美聯社）
放在更大的地緣政治圖像中，中國所面對的，還包括印太秩序的快速重組。從日本、菲律賓到澳洲、印度，美國主導的安全網絡正在加密;歐洲國家也開始將印太安全視為自身利益的一部分。這不意謂著中國被全面包圍，但確實意謂著，中國不再能以「經濟夥伴」的單一身份，迴避安全與價值的討論。當外部秩序不再配合內部敘事，韌就成為一種心理調節工具：不是改變方向，而是撐住現狀。
「韌」不是正能量，而是回應中國高壓狀態的現實壓力
因此，理解「韌」這個年度字，關鍵不在於它表面上的正能量，而在於它所回應的現實壓力。它不是中國即將突破困境的宣言，而更像是中國已經進入高壓狀態的自我告白。一個真正自信的體系，不需要反覆告訴自己要撐、要扛、要回彈;當這些詞彙成為年度關鍵詞時，真正被揭示的，不是力量，而是風險已被清楚感知，卻仍無法正面處理。
※作者為東海大學中國大陸暨區域發展研究中心副執行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