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六號中午,我正在西主樓一區前面,見到老四的土坦克由西邊開過來了。車開到西主樓前面的空地停了下來,周家琮第一個下車,他大聲呼叫:「快來人!」我一聽嚇了一跳還沒有來得及問他怎麼了,他就對我說:「在我們返回的路上,老團開槍,射穿了土坦克後面的鋼板,打傷人了。」當時在場的還有總部委員蔣南峰和其他的幾個人。大家一聽有人中槍,急了,一下子都沖了過去,立刻打開土坦克車的後門,我一眼就看到一個人倒臥在司機座的後面。大家七手八腳地把他抬了下來,放在西主樓前面的空地上。
受傷者是農機系汽車拖拉機實驗室實驗員楊樹立。當時剛好有一位校醫院的大夫在場,他立即脫下了自己的白袍,把白袍撕開,用撕下來的白布條當場為楊樹立作了簡單包紮。我問大夫:「他危險嗎?」他一面給楊樹立包紮,一面回答:「從外面看出血不多,血都流在胸腔里了。你要立刻把他送到北醫三院去,他很危險。」我一聽他很危險,心裡慌極了。蔣南峰和好幾個人把楊樹立抬上了車。楊樹立已經不能夠坐立,他歪躺在汽車的後座。校醫院的大夫讓我坐在他的旁邊,抱住他的頭。那天開車的司機是黃實。老團開槍以後,開車經過主樓前那條死亡之路的司機,大多數是黃實。
在去醫院的路上,楊樹立亂揮雙臂,痛苦地掙扎著。突然他睜開了雙眼,當他看到他是躺在我的懷裡時,立刻安靜了。我有意用沉穩的聲音告訴他:「我立刻送你去醫院,你別著急。」我想安慰他說:「你沒有事的。」但是這句話哽在我的喉嚨口,我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來。他安靜了下來,閉上雙眼,但從此他再也沒有睜開眼。
到了北醫三院,我才發現剛才我慌裡慌張,忘記了楊樹立的名字,只記得他姓楊。當時我心急,為了讓醫生立刻給楊樹立檢查,我就隨便地寫了一個名字:楊紅。
當時正值中午,急診室里的大夫很少。一位年輕的醫生給楊樹立檢查身體時,把他的衣服小心地往上捲起,楊樹立穿的是一件很合體的深綠色的T恤衫,因此他卷得很慢。我站在旁邊一看就急了,大聲地說:「衣服剪掉,給我剪刀,我來剪。」醫生回過頭來問我:「衣服不要了?」我生氣地說:「不要了。」我想,人都快不行了,還要什麼衣服啊?醫生看出了我很焦急,並沒有計較我的不滿情緒。但是護士大聲地對我說:「出去,你出去。」我只退到了門口,不肯出去。護士也知道我焦急,也沒再說什麼。醫生迅速地剪開了楊樹立的T恤衫,為楊樹立做檢查。
主治醫生很快就來了,楊樹立被迅速地推進了手術室。我等在手術室外面的走廊里。走廊裹安靜極了,安靜得使我感到恐怖,我好像都可以聽到我的心臟跳動的聲音。我覺得時間過得真慢啊!手術室大門上鐘的指針一分鐘、一分鐘慢慢地走,真難熬啊!我等了很久,很久。突然,從手術室里跑出來一個護士,她大聲地叫:「清華的,清華的,你進來。」我一聽護士的那個聲音,那麼大、那麼刺耳,當時就預感到不好,我趕緊就跑進了手術室。一進手術室,室內鴉雀無聲,屋內特別冷,我不由得打了個哆嗦,護士問我「你害怕嗎?你行嗎?」我咬咬牙,硬挺著說:「不,我不怕。我行。」當時,我就是不行也得行啊!沒有人替我啊,只有我是清華的,我就得頂著啊!
這個護士把我推到了楊樹立的身邊,我見到他安靜地躺在手術台上。手術室內大概有八九個大夫和護士,他們圍著楊樹立站了一圈,都看著我,誰也不講話。我一看他們一個個都在那兒站著,誰也不幹活,我一下子就急了,沒好氣地說:「你們為什麼不趕快搶救病人?你們都看我幹什麼?我有什麼好看的?」這時一個大夫說話了,他聲音不大,說得很慢,他說:「他死了。」我立刻接著說:「死了也要搶救!」這個大夫說:「他已經死了半小時了,這半個小時裡,我們一直在搶救。」當時我的腦袋已經胡塗了,我聽不懂這個醫生的話是什麼意思,我的眼淚流了出來。我哭著說:「我求求你們了,你們救救他吧。你們要怎麼都行。」這時另一個醫生說:「讓她看子彈在身體裡走過的路線。」於是,一個醫生把手伸向了楊樹立的身體:一個護士走過來,她想把我往前推一點,讓我看清楚一些。但是,我不行了,我再也承受不了了,我的身體晃了晃向後倒去。這時,一個護士大叫:「電扇,電扇,小心電扇。」那個推我向前的護士一下子扶住了我。她大聲地說:「她暈了。」但是,「電扇,電扇,小心電扇」的聲音一下子把我叫明白了。我懂了,楊樹立死了,他已經再也不能夠活了。這時我全身發軟,但堅持說:「沒有,我還行。」一個醫生說:「送她出去。」我突然明白過來了,這是讓我走,我說:「不,我不走,我要子彈頭。你們要把子彈頭給我。」醫生說:「那你要簽字。是你要求取出子彈頭的。」我說:「好,我現在就簽字。」於是,我等在手術室里,醫生將子彈頭由楊樹立的脊椎中取出,用紗布包好,交給了我。
楊樹立安靜地躺在醫院的那個車上,我整個人都傻了,我已經推不了那個車了;是護士推著,我在旁邊跟著,把楊樹立送進了太平間。然後我又回去找大夫,我要問大夫,子彈頭在楊樹立的體內是怎麼走的。醫生告訴我:「那顆子彈頭從楊樹立的後背射入,打穿了他的左肺,造成大出血,流出的血積滿了胸腔,最後,子彈頭停留在脊椎內。」我跟著護士把楊樹立推進太平房之後,拿著從楊脊椎里取出的子彈頭回到了學校。在西主樓前,我一眼就見到了那輛土坦克,它還停在那裡。我走時匆忙,這時我走上前去仔細查看土坦克後車門,在後車門鋼板中間、略偏右的位置,有一個小小的子彈打穿的孔,那顆子彈就從這裡穿過去,射中土坦克里的楊樹立。
我見到了總部委員們,把子彈頭交給了他們,沈如槐、汲鵬、蔣南峰在場,都見到了那顆子彈頭。蔣南峰告訴我:「這是7·62毫米口徑的軍用穿甲彈頭。」在北醫三院時,我不能放聲大哭,回到了學校,見了哪個總部委員,我就跟那個總部委員大哭一通,我一切都不管了,我用力地哭。
到現在我才知道本來414總部開會討論已經否定了抬屍遊行,但是我那天的大哭,影響了部分總部委員的情緒,最終老四進行抬屍遊行了。抬屍遊行這件事,後來給老四的好幾個總部委員們帶來了很多麻煩,影響了他們一生。為此我很內疚,很難過。但是總部委員蔣南峰說:「在那種環境下,決非是個別人情緒能影響集體決定的。要不要抬屍遊行這件事,我們總部也是討論再三才決定的。」
後來我去北醫三院開死亡證明書時,醫院無論如何也不同意改名字。我費了半天的勁,講我確實不認識死者,心裡又著急,想讓大夫早一點為楊樹立看病,才隨便順手寫了個名字。醫院終於同意把死者的名字由楊紅改為楊樹立。
顏慧中後來告訴我:「本來那天要坐土坦克走的人是我。當時我正在辦一點什麼事情,楊樹立就對我說:『你不用去了,我去吧。』我說:『那也好,那我給你拿件衣服去。』於是我就回到動農館的樓上,給楊樹立拿了一件工作服交給了他。」但是那天我在醫院看到,楊樹立並沒有穿那件工作服,我估計他放在土坦克里了。
在武鬥剛結束時,動農館東南面那座橋的橋墩上很多地方,都可以見到子彈打中以後留下的痕跡。許多人路過此處,常常停下來,撫摸那些彈坑。後來,此橋翻修,那些痕跡看不到了。但是我們至今不忘,當年這條死亡之路上,老團開過多少槍啊!
用穿甲彈開槍打死楊樹立的是電機系電9班學生趙德勝。據一位老團在校友網上回憶,趙開槍打死楊樹立後,曾眉飛色舞地向不少人講述了他消滅「四匪」的「豐功偉績」。他是在1973年5月被正式逮捕的,聽說他的家庭出身不好,有人說他是階級報復,他被判得很重,大概是無期徒刑。但在1990年前後有人見到了他,這說明他已經被放出來了,他在監獄裡大概待了17年。趙德勝開槍打死了楊樹立,坐牢,這是他應得的下場。據說趙德勝曾經有過三次婚姻。2002年,他同第三任夫人在北京逛商店時,突發心臟病,離世。
摘自《凝固的生命——清華死難者實錄》,孫怒濤主編,美國華憶出版社,2024年8月。來源:唐金鶴:《倒下的英才》,科華圖書出版公司,2015年第三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