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夏天,文化大革命開始時,我還是蘇州市一名小學三年級學生。當時,我是蘇州市少年宮紅孩子藝術團朗誦隊成員,原本準備演出的節目臨時改為宣傳文化大革命的新作品。由於倉促排練,演出並不成功。不久,藝術團解散,這也成為當時正常社會生活迅速中斷的一個縮影。
文化大革命幾乎是在一夜之間改變了整個城市。鄰近學校門口貼滿了大字報和標語,校園內很快也出現了大規模的大字報。學校管理秩序迅速瓦解,校長被停止工作,教師無心教學,學生無法正常學習。隨著運動不斷升級,小學最終停課,我的小學生涯也因此中斷。
運動初期,各地開展了「破四舊」活動,大量神龕、佛像、字畫、古籍等傳統文化物品被毀棄焚燒。但很快,運動對象由物轉向人。一些被劃為「地富反壞右」「牛鬼蛇神」的人遭到公開批鬥,在群眾面前受到侮辱。原本受人尊敬的教師、幹部和知識分子,頃刻間成為批判對象。
我的外公是一名中學語文教師,因為抗戰時期曾在國民政府重慶防空司令部擔任軍需官,被定為「歷史反革命分子」,遭到紅衛兵批鬥和毆打。這是政治運動第一次直接衝擊我的家庭,也讓我感受到運動已經深入普通百姓的生活。
進入1967年,蘇州局勢進一步惡化。各派群眾組織之間由政治辯論逐漸發展為武力衝突。最初使用的是棍棒、大刀等冷兵器,隨後發展到土槍、土炮等自製武器,最終出現了大量制式槍械、機槍甚至迫擊炮等武器。蘇州成為當時華東地區武鬥最嚴重的城市之一。
雙方圍繞蘇州城展開長期對峙,在繞城運河兩岸修築街壘和戰壕,橋樑兩端設置防禦工事,白天黑夜不斷發生槍戰。普通居民只能躲在家中,從槍聲判斷戰鬥位置,夜晚還能看到流彈擊中建築物時迸發出的火花。城市生活幾乎陷入停頓,人們每天都生活在戰爭陰影之下。
1967年下半年,在中央發出「停止武鬥」「聯合鬧革命」的指示後,蘇州武鬥逐漸結束,各派拆除工事、停止交火,並開始上交武器,城市秩序慢慢恢復。
然而,戰爭留下的傷痕並未消失。武鬥結束後,我經過平門附近時,聞到一股難以忍受的惡臭。後來才知道,那附近集中埋葬著武鬥中陣亡的人員。冬天再次前往時,只見一排排簡陋的土墳排列在舊城牆旁,每座墳前都立著寫有「烈士之墓」的木牌。死者大多只有十幾歲、二十歲,其中還有一位來自上海工人造反組織的年輕女記者,在採訪過程中被流彈擊中身亡。
這些年輕人原本都有各自的人生,卻在短短一年多時間裡失去了生命。隨著武鬥停止,街壘可以拆除,建築可以修復,昔日對立的派別也能夠重新聯合,但逝去的生命卻再也無法回來。
資料來源:閔甦宏《瘋狂的年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