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革一開始,街道上、會場上、教室里,到處都書寫著醒目的標語:「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以階級鬥爭為綱」,「階級鬥爭一抓就靈」,「階級鬥爭要年年講、月月講、天天講」。
廣播上天天叫喊著要人們繃緊「階級鬥爭」這根弦,要擦亮眼睛,提高警惕,嚴防階級敵人搞破壞。報紙上也經常報導地主是火燒芭茅「心」不死,懷揣「變天帳」,時刻準備「反攻倒算」。語文課許多課文都是講用毛澤東思想武裝起來的英雄人物,為保護集體利益、國家利益,與「階級敵人」殊死搏鬥的故事。
一時間,風聲鶴唳、草木皆兵,似乎「階級敵人」無時不在,無處不在。
這種氣氛下,就連我這樣的小孩也被發動起來、組織起來,每人一桿紅纓槍,說是與「階級敵人」搏鬥時要用。晚上,就把學校附近的學生集合到操場上訓練。後來還打算模仿戰爭時期的兒童團,在路口、村邊站崗放哨,但因許多家長晚上都不讓自己的孩子出門,也就不了了之了。
有一年夏天,一則小道消息在我所在的小鎮傳開:小鎮東邊的銀龍山上,晚上經常有連續閃爍的手電筒光,說是敵特的聯絡的暗號。公社組織基幹民兵上山搜查,也沒有發現什麼「敵情」。後來才知道,是當時失勢一派的頭頭,擔心被另一派逮住遭毒打,就躲進山里,晚上以手電筒發信號給家裡報平安。
有一陣子,風傳我們鄰近一個生產隊裡看瓜園的老漢,是從外地流竄過來的解放前國民黨的高官。其實,當地的鄉民都知道,這位老人是因家鄉生活困難,投親靠友來到我們這裡的。但,最終還是把他遣送回原籍。
有位同學,姓代,老家在河南。1960年生活最困難的時候,為活命,舉家逃荒來到我們鄰近的一個生產隊。他家為生產隊伺養幾頭耕牛,他父親起早貪黑,精心伺弄,耕牛養得膘肥體壯,被評為勞動模範,還上過「土電影」(即幻燈片)。文革開始不久,說他們來歷不明,強迫他們回了河南。班主任知道,他恐無上學的可能,就贈送他一本新華字典,臨走時叮囑他有空了利用字典學文化。
1967年上半年,我姐姐的同學,也不知道從哪裡聽說了一條重要消息:某某印刷社裡有潛伏的特務,在毛主席檢閱紅衛兵的畫像里書寫反動標語。
學校老師就找來了毛主席在天安門城樓檢閱紅衛兵的幾幅彩色畫像,看了又看,也沒有發現裡面有反動標語。後來,有人提議:找副放大鏡,一點點搜尋,總能找到。於是,放大鏡找來了,人們對著頭部、頸脖、紐扣、衣襟、袖章、袖口等處,一點點排查,不放過一點蛛絲馬跡。終於找出了疑似反動標語的三個字「得」「下」「國」。
「得」字在頸脖處,仿佛是頸脖處縱橫交錯的細紋,你要把它想像成是個「得」字,也勉強說得通;「下」字,在一顆紐扣附近。如果說「得」字還有點像個字的話,那「下」字就純屬主觀臆斷了。因為它筆劃太簡單,幾根線條連接一起,太容易像個「下」字了。「國」字的外包圍,不是方框形的,而是近似圓形的,裡面的圖案似乎是上下交錯的紋路,但被人們想像成是個「玉」字。於是,一條「反標」就這樣被發現了。
我挺納悶:這怎麼是「反標」呢?即使確實是「得」「下」「國」三個字,也不能算作是反動標語吧,不就是說毛主席打下江山,得到了一個落後的國家嗎?這很符合實際呀?後來聽了學校老師的解釋才明白:「得」,是「要」的意思,是說毛主席要下台。
當地有個捲菸廠,生產一種「鴻雁」牌香菸,煙盒上,繪有幾根冬天的蘆葦,蘆葦上面有幾隻飛翔的大雁。有的人又從這幅煙標上發現了「敵情」。
蘆葦葉子與蘆葦杆交叉形成的圖案,被臆會成幾個字:劉文雙。又說,劉文雙是四川惡霸地主劉文采的弟弟,解放前夕,逃到了台灣,後來成了蘇修特務。這幅畫是要告訴他四川的親人,劉文雙現在在蘇聯。因為,冬天刮北風,大雁往南飛,而這幅畫卻是大雁往北飛。
後來又聽說,外地有人在讀報時,不僅橫著讀,還要豎著看、斜著念,看文章里有沒有隱藏的反動標語。這被當成牢記毛主席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教導的典範。
那個荒唐歲月里,似乎最高統治者得了感冒,下面的人個個跟著打噴嚏,都變得神經兮兮的。
當時所謂的「階級敵人」,多是指身邊的「地富」分子。大家明明知道,這些人,都是老實巴交、規規矩矩的人,他們早已接受現實,把自己改造成了自食其力的新式農民。他們經歷過「土改」等嚴酷政治運動煎熬,飽嘗過「無產階級專政」鐵拳的厲害,個個膽戰心驚的,哪裡還有不滿或反抗的表示?我所在的公社,就沒有發現一例地富分子保存「變天帳」,伺機報復的;也沒有地富說反動話,攻擊社會主義的。相反,他們幹活捨得下力氣,又不多說話,頗得鄉民好感。除了造反派經常拿他們說事,揪鬥他們、毆打他們外,鄉民們沒得哪個把他們當成「敵人」看待。
然而,這並不妨礙人們對偉大領袖的崇拜與信仰,許多人都相信毛主席的「階級鬥爭」理論是真理。人們置自己身邊的所謂「階級敵人」的真實表現於不顧,而要去相信那虛無縹緲的所謂你死我活的「階級鬥爭」是客觀存在。
人們為什麼突然間像是著了魔似的?
有人說,人為地把人分成三六九等,讓他們去鬥爭,是自古既有的馭民術。它能讓吃不飽肚子的人確信:自己雖然苦,但比那些被打入十八層地獄的「階級敵人」,還是要強得多,因此,也就有了做「主人翁」的優越感、自豪感和對統治者的認同感;同時,讓平民鬥來鬥去、自相殘殺,統治者就不用擔心自己的地位不牢固了。
也有人說,和平年代因瞎折騰餓死了許多人,亘古未有,總要有人對此負責。統治者為避免遭到清算,就蓄意挑起人們爭鬥,以轉移視線,躲過清算。於是,把極有可能提起清算的人稱之為睡在身邊的赫魯雪夫,率先將其打倒,自己的權位保住了,也就安全了。
傳統說法是,受蘇共巨變影響,當時的統治者擔心中國也變成修正主義,錯誤估計了形勢,再加上經驗不足,就出現了「以階級鬥爭為綱」這樣全局性的指導思想上的錯誤,爆發了長期動亂。
上述說法都有一定道理,但病根恐怕還是在「極左」。極左,是幼稚病,像個長不大的孩子,舉止乖張,行事魯莽,常常做出缺乏內在邏輯又無法理依據的唐突之事;極左是精神病,不時亢奮,舉全國之力搞勞民傷財之事;極左又是癲癇病,反覆發作,過幾年就要跑出來禍害民眾。
極左的思想特徵是:片面性、絕對化。遇到一點情況,就認為是「風起於青萍之末」,是「樹欲靜而風不止」的「階級鬥爭」。極左的政治特徵是:極權至上,打壓權利;極左的行為特徵是:殘酷鬥爭,無情打擊,迫使人們匍匐在權力腳下,淪為權力的奴僕。
直到現在,仍然有人相信「階級鬥爭」理論是正確的,他們喜歡以現實中的貪官污吏欺壓百姓作例證,來證明階級鬥爭是客觀存在的,也是殘酷的。這些人不明白治理國家有文明、野蠻之分。民主法治,是公認的文明治理方式,是在法律框架內公正、和平、有序的解決各種社會問題,包括社會不公,避免社會引起大的衝突,逐漸讓人們凝聚在法治的大旗下,信仰法治的力量。這是社會文明進步的標誌。而「階級鬥爭」是權力主導下的人治模式,是叢林法則的變種,是極其野蠻落後的治理方式,它最終導致人們崇拜權力而不相信法律,迫使人們都依附於權力。這種治理模式下,最終沒有一個贏家,每個人都將是這種體制的受害者。
其實,這些人的本意,是希望再來次文革,以便對欺壓過自己的貪官污吏實施報復。他們沒有經歷過文革,以為文革就是老百姓可以隨心所欲地發泄,可以隨便給當官的戴高帽子、遊街、駕飛機。他們不知道,文革中,誰敢對毛主席不敬或反對中央文革,甚至反對掌握實權的當權派,都會被打成現行反革命的。文革中打傷、打殘、打死的,數量最大的是平民。
極左是邪惡的根源。社會要恢復良知和理性,回歸文明與進步,就要消除野蠻落後的極左思潮。「極左」不除,民無寧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