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六四」,一個屠殺後的民族,至今沒整明白一場大屠殺,比沒整明白「文化大革命」嚴重得多,而且,再過五十年或許還整不明白。這件事整不明白,不僅鄧小平還活著,毛澤東也活著,這個民族就還在前現代,還是一個農奴社會,甭管硬體多麼現代化。
一、殺心:悼胡
鮑彤說:「我認為殺心從這個時候起的,決心是那個時候下的。後邊的那些事情,只不過是鄧小平繼續觀察或者說在穩定趙紫陽的情緒而已,後面的事情無非是這麼一些事情。」
什麼時候?1989年4月22日。
這一天是胡耀邦追悼會,趙紫陽為了禮遇胡耀邦,也順應民意,決定葬禮隆重、冠以「馬克思主義者」評價、允許群眾自發悼念等,這些都觸怒了鄧小平。從這天開始,鄧小平對趙紫陽的信任不復存在。由此,因悼胡規格釀成鄧趙決裂,也成為「六四」事件的起因,這個關鍵細節,從前無人梳理過,也非常生動地凸顯了在「新權威主義」模式下,黨魁個人意志、好惡,便可輕易塑造歷史。
為何觸怒鄧?鄧之不滿有兩點:第一,胡耀邦是鄧小平親自下令拿掉的,禮遇胡耀邦,就是質疑鄧小平,這是他絕對不能接受的,鄧認為趙紫陽和學運都是想為胡耀邦翻案;第二,在鄧小平看來,學潮呼籲政治改革、要求民主,這是衝著共產黨在中國的絕對領導來的,而趙紫陽在這個問題上立場曖昧,甚至同情學生的訴求,這也是他不能原諒的。這又是對「新權威主義」模式的一個生動註腳。
二、調兵:倒趙
以八十年代中國的強人政治模式而言,在中共權力結構中,其高層運作也可以歸納為鄧小平和趙紫陽二人的互動,前者作為「垂簾聽政者」,後者作為前台操作者,其他人物都是次要的,二人互動失敗,結局便是屠殺。
鄧小平調兵鎮壓,是為了打倒中共中央總書記趙紫陽的非法軍事政變,這個論點,跟通常所說的「調兵是鎮壓學運」,顯然不同,這個視角,是從「民主運動」或社會衝突去看的,但是如果從權力結構去看,鄧小平錯誤定性學運已失足在先,權威折損,如果趙紫陽以對話成功平息學潮,便贏得「黨心民心」,無形中挑戰了鄧的權威,乃是一大忌諱,因此鄧小平唯有從鎮壓學運,升級到打到趙紫陽,才能扳回這一局,所以「軍事政變」的論點無疑更可信,而分析權力關係是政治學的本質:
——鄧小平在「四二六社論」發表當天,就下令解放軍進入戰備狀態;
——五月初取消了一切軍人請假外出的許可;
——5月8日,鄧小平召見各大軍區兵種的負責人,幾十個野戰軍以換防、拉練、野營的名義往北京調動;
——至5月17日晚鄧小平在家中召開政治局常委會「討論是否戒嚴」時,解放軍早已兵臨城下;
——5月20日鄧小平在家中召開會議,決定免去趙紫陽的中共中央總書記一職,至此趙紫陽被打倒,而這個會議沒有通知趙紫陽、胡啟立兩名政治局常委,即一個軍委主席召開秘密會議,打倒不准參加會議的總書記,趙紫陽也未收到任何黨內文件,趙紫陽回憶:「並沒有任何人告訴我已經把我免職了,當然也沒有什麼人找我聯繫工作,重要的信息渠道被切斷了,把我和外界隔離了」;
——5月21日李鵬電話建議鄧小平於近日內召開政治局擴大會議免職趙,鄧小平告訴李鵬:「要等大軍進入北京後,再開政治局擴大會議。這樣可以避免衝擊和干擾,才能開得更有把握。」鄧小平要在大軍壓境的情況下,以刺刀逼迫所有的政治局委員就範;
——6月2日鄧小平下達了「堅決鎮壓、不怕流血」的命令,是在二十萬軍隊的強力保證下;
——6月3日凌晨2點50分,他命令遲浩田「採取一切手段恢復秩序」;
——6月4日,軍隊用坦克和機槍殘酷鎮壓了六四民主運動,完成了天安門清場的任務。
——6月9日,鄧小平在首都戒嚴部隊軍以上幹部大會上發表了勝利宣言。
這還不是軍事政變嗎?
鄧小平認為,通過政治局擴大會議,或者中央全會拿掉趙紫陽,是合法手段,但是沒有把握,非確定性很高,只有調動軍隊入城,才能完全掌控局勢。這個過程必須在密謀條件下,通過軍事暴力手段的非正常途徑,實現權力的更迭。
鄧小平為了維護他個人的權威地位,要除掉一個政敵,是不惜發動一場內戰的,其範圍也一定從北京擴大到南京、天津、上海、武漢,甚至全國,內戰將使整個學運和人民成為犧牲品,整個改革註定夭折,是全國範圍的一場大災難,也將是世界性的災難。
三、屠後:韜晦
習近平「大國崛起」前面還有另外一個東西,叫做「韜光養晦」。韜光養晦的意思就是說,我先裝孫子,我先裝弱者,等我強大了以後,我再來找你算帳。這是韜光養晦的本意。所以習近平是在執行韜光養晦,他開始大國崛起就是韜光養晦的邏輯終點。
「六四」屠殺和接踵而來的蘇聯東歐巨變,也許是一個巧合,卻對北京政權的合法性,構成前所未有的挑戰。鄧小平當即提出兩個方針﹕「韜光養晦」和「絕不當頭」,前者應對西方制裁;後者應對蘇聯解體所引起的「社會主義陣營」坍塌局面,鄧小平的話叫做「我們不抗大旗,誰願扛誰扛去。」兩者的基本策略,都是避開鋒芒,不當「出頭鳥」,以爭取喘息的機會。稍微熟悉中國歷史的人,都會由此聯繫起類似越王句踐「臥薪嘗膽」、韓信「胯下之辱」的歷史典故,甚至幾年前林彪對毛澤東的「韜晦之計」,也是一種「古為今用」。可惜對淵源流長的這種中國「光棍」傳統,西方現代政治學很缺乏研究,而這段頗有研究價值的中國外交史課題,至今空白。
四、奇蹟:腐敗
中國這三十年的「奇蹟」,其實不在「經濟起飛」、也不在「極權升級」,而是另外一件事情:腐敗的奇蹟。
沙葉新書寫中國腐敗的「驚心動魄」,歸納出諸如集團化、部門化、市場化、黑幫化等規律,以及「貪官品性底下、骯髒」之吃、喝、玩、賭、色等駭人奇觀腐敗在當今中國已經成為了行為準則,成為了生活方式,成為了政治制度一個組成部分,已經成為可以侵蝕精神生命、影響民族性格的一種「文化」。
三十年的選擇就是江澤民的「悶聲發大財」;
軍隊形成了以老鄉為基礎的幫派,最大的是山東幫與河南幫。中國人就是愛認地域和血緣;
貧富分化不可逆轉。掌握貨幣發行權的中共統治者終極思考的問題不是賺錢,而是不惜一切代價保證政權永固,並讓個人生命以更高質量活下去,活得更久;
中共統治者追求永生之術,用士兵血液提煉血清,用於消除器官移植的後遺症;
中共統治者追求「永生」,現在歸類於一種叫異種共生的生物科技,將「年輕血液」輸送到老年人體內可達到逆轉年齡的功效。
這是不是「六四」屠殺的報應?
五、後果:紅二代
中共的世代,粗放劃分是紅軍、八路、解放,所謂「打江山」的三代,坐江山(四九)以後的幹部,似無資格構成「一代」,乃是一種典型的軍事集團模式。
鄧小平指定了兩代接班人。「六四」一劫,令中共恐懼江山傾廢,挑了江澤民、胡錦濤兩代接班人,江澤民大舉引進外資,對內拆除「社會主義」,將中國轉型為廉價勞力的世界工廠,重鑄政權合法性於「經濟起飛」基礎之上;胡錦濤則左轉,太子黨們惡言相向:老太爺走了以後這二十多年,被一幫秘書、太監把這個國家折騰得不像樣,現在正宗傳人們要集合成一個政治集團,出來重整山河。
鄧小平改革遇阻後拋棄胡趙,調野戰軍殺進北京鎮壓學運,六四屠殺後陳雲說「還是我們自己的子弟接班放心」,開啟了所謂「紅二代」整體接班的合法性,習近平是中共的初心還是意外?
梳理一下近年來中國人(包括知識界和中產階級)對習近平和「習體制」的認知,就會發現巨大落差,其中一個最顯著特徵,便是「蔑視習近平,乃是一個全中國的集體無意識」,而且至今無人說破它。
習政權的收益階層,是不是「紅二代」,今天中國人整明白了嗎?
有一個政治學常識,即習近平是中共這個體制的最好人選,沒有第二;再則,中共至今找不到可以替換習的人選,也即習再蠢再壞,也只有讓他做下去。

殺二十萬
保二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