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日在園區外圍偵查,鄭靜眼尖地發現,參與「綁架」張朱樂的李教官,不時出入沁元博校門。然而,2月5日上午,她和律師到當地恆口派出所報案,還是吃了「閉門羹」。警方一開始搬出程序性理由,要求事發地立案後發來協查函,拗不過鄭靜再三要求,才答應進入沁元博核查。當天下午,民警回電稱,「我們與她本人見過面了,她現在人很好,很安全」,與上海警方反饋如出一轍。
張朱樂事後回憶,當時她一找到背對教官的機會,就不斷向警察和執法記錄儀比口型:「救我」,仍慘遭無視。志願者們對此並不意外,當日在沁元博附近午飯時,他們親眼看見沁元博的教官與警察同桌進餐。據他們過去的救援經驗,這些選址於偏僻村莊的特訓學校,往往與當地社會形成共生關係,因為能貢獻稅收、提供就業、拉動消費,甚至會得到周圍村民的庇護與放哨。
營救團隊寄希望於外部施壓。在線上,曝光視頻短時間內收穫超過50萬播放量,沁元博官方抖音號湧入大量網友惡評,還吸引到主串流媒體關注、致電學校和派出所求證。團隊還發動了三四十名外圍志願者,針對安康市的市長熱線、教育局、工商局、衛生監督管理局以及派出所進行高密度的電話與留言舉報。
這些合力迅速扭轉了校方態度。2月5日傍晚,沁元博校長崔飛主動聯繫鄭靜,提出和談。在隨後的單獨會面中,他直接開出「4萬元現金」的放人條件。鄭靜表示,崔飛曾在交涉中透露,朱女士此前交納的4萬元學費,一部分返還給了另一家家庭教育培訓機構。其創始人名叫張麗紅,同時營運一個封閉式親子教育項目「沙漠營」,一年學費高達49.8萬元。
崔飛稱,朱女士的原意便是帶張朱樂參加這個「沙漠營」,「張麗紅他們從你那帶不走(張朱樂),只有我們去帶,帶完在我們這過渡一下、過個年,之後(張朱樂)就會被送往那裡(沙漠營)。如果真得送到那裡,你更見不到。」事後,朱女士向張朱樂承認,為湊夠「沙漠營」的學費,她已經賣了房。
網絡公開資料顯示,張麗紅據稱有三十年家庭教育經驗,著有多本教育心理學書籍,網絡簡介羅列了頗多頭銜、獎項。她創辦了「心然·麗紅新教育」等多家教育諮詢機構,主營方向為育兒成長、心理療愈等。除了面向父母的親子溝通訓練營、改善夫妻關係的工作坊等,其核心產品「愛中成長營」又稱「沙漠營」,以封閉在沙漠裡斷網、集體艱苦生活拉練為特色,迄今已舉辦六期,主要招募「網癮」、休學或與父母對立的青少年。具體營期根據學員個人評估定製,一周到半個月不等,持續跟進時間則長達五到十個月。

在張麗紅的「徒步沙漠營家長會「主題的直播分享中,有不少焦慮的父母留言親子教育問題,或是向張麗紅諮詢」青少年品格「相關的課程。(圖_抖音截圖)
鄭靜懷疑,沁元博是張麗紅方面介紹給朱女士的。除了學費分成,另一佐證線索是,據朱女士向其他家長透露,和她一樣接受張麗紅培訓的一位「師姐」,就在沁元博做心理老師。
鄭靜了解到,朱女士早已深度捲入「張麗紅家庭教育」的營銷體系,這段時間她的朋友圈幾乎全是這些營銷分發內容。就在張朱樂被強行抓捕後的第八天,她還在朋友圈發布了一張培訓現場的照片,配文寫道:「生命的齒輪開始轉動。」
一位「沙漠營」前學員向鄭靜透露,其曾在張麗紅收費課程現場,看見朱女士成為講台上的分享個案。這是一個關於可憐母親尋找迷途孩子的小劇場。朱女士與一位扮演張朱樂的女孩各執麻繩的一端,女孩那端麻繩背後還站著十幾個人,朱女士拽繩子拽到立竭、崩潰、大哭,繩子仍紋絲不動。朱女士喊出自己的不幸與痛苦,直到筋疲力盡。張麗紅以此繼續宣講:「這是一位多麼偉大又愚蠢的母親……她居然想憑一己之力將她成年的女兒拉離歧途……」
「我媽一直有進入傳銷的惡習。」據張朱樂回憶,從高中開始,朱女士會帶她去上「好媽媽親子課堂」,「那種』一生軍旅情』的感動式教育,純騙錢,她覺得只要去上這個課,就能讓我變得更優秀。」

在母親朱女士的朋友圈中,這類營銷分發內容占據了大部分比例。(圖_受訪者提供)
2月9日,談判後的第四天,迫於壓力,沁元博決定將張朱樂「釋放」。張朱樂父母接學校通知趕來接人,就在派出所門口,與在場的鄭靜和志願者爆發衝突。張朱樂奮力掙脫控制,拒絕跟父母離開,遭致二人打踹。警察未當場制止,還反覆對張朱樂說:「想從這走,你要先說服你父母。」
僵持到最後,警方強令他們返回「案發地」南昌,一路開車送至高鐵站。從安康駛向南昌的列車,耗時十一個半小時。教官、張朱樂家屬、救援團隊,三方力量盤踞,彼此間保持著「震懾距離」。夜色漸深,車間鼾聲四起,大家都已筋疲力盡。鄭靜手機上彈出一位核心志願者的信息:「到了武昌站,看我眼色行事。」
凌晨4點50,武昌站到站,停車時間7分鐘。乘客上下錯落之際,一名剛被「搖人」上車的本地誌願者趁亂騷擾張朱樂父母,鄭靜與另兩名志願者分頭攔下「明哨」「暗哨」各兩位教官。車上一片混亂,張朱樂沒有猶豫,立刻跳車。
寒冷的冬夜,張朱樂頭也不回地向出口跑去。直到出了站,坐進了計程車,她才終於稍稍安心一些。這時,天光微亮。
劫後餘生
張朱樂的腦子裡還常常響起哨聲。在沁元博,哨聲意味著集合。平日裡一旦有人靠近,張朱樂會應激發抖,情緒失控地大哭,「我出來了,但好像還在在裡面。」最初幾天,現實日常對張朱樂來說就像一片空白。
向水瓶紀元談起沁元博的經歷時,張朱樂時而崩潰,時而克制鎮靜,臉上的表情在短時間內兩度切換。她努力控制情緒,「我不想被當成精神病。」此前,朱女士曾向派出所等部門表達張朱樂有精神疾病。張朱樂擔心,精神鑑定將使母親全權接管其人身自由權,趕緊與鄭靜簽署了《意定監護協議》並公證。
對鄭靜來說,有了這層法律保障,她無需擔心在恆口派出所的窘境重演。當時,民警曾輕易駁回她的訴求,揚言「你不是(張朱樂)親屬,沒有向你告知的義務。」
為了避開可能的追捕,鄭靜與張朱樂低調輾轉於幾個城市,之前她們就曾約定同去,「就當旅遊,散散心。讓她情緒安頓,能恢復正常的生活。」鄭靜說。
「姐姐一直陪著我,安慰我。」在鄭靜陪伴下,張朱樂的日常逐漸重啟。再次登陸《原神》,她驚訝地發現帳號里躺著50「抽」——鄭靜為她起碼做了100個小時的任務。她如願抽到了想要的新角色,「很感動。」養了四個小時新角色,她終於覺得自己「好一點了」。
與特訓學校的戰鬥仍在繼續。張朱樂與鄭靜不斷在網絡上發聲,聯合後方志願者投訴舉報,爭取立案調查。然而,伴隨著大量刪帖,行政體系的反饋幾乎無效。
2月10日,鄭靜收到南昌市警局出具的《終止案件調查決定書》,唯一獲得行政立案的「故意損毀財物」事由,被認定為「沒有違法事實」。
遲至3月31日,安康市「市長熱線」針對沁元博舉報作出辦結回覆:經核查,該機構存在違規培訓活動……要求該市場主體立即自行停止一切招生宣傳活動。然而,4月7日,一名線下的志願者在現場走訪發現,仍有新學員被帶入園區。

2026年3月31日,安康市「市長熱線」針對沁元博舉報作出辦結回復,稱已聯合有關部門,對該市場主體下發《關於停止招收義務教育階段學生及未成年人的提醒函》,並要求該市場主體立即自行停止一切招生宣傳活動。(圖_受訪者提供)
沁元博視頻帳號的最新消息停留在4月27日。但沁元博教官的個人帳號至今仍在持續更新,仍有學員於沁元博園區配合視頻錄製。志願者們深知,即使歷經千辛萬苦,一時成功迫使機構關停,它們也很容易「換殼重生」。

經搜索,沁元博教官的個人帳號至今仍在持續更新。(圖_抖音截圖)
為何惡性事件頻出,特訓學校仍屢禁不止、遍地開花?沁元博受害者小蘭曾對鄭靜分析道,這類機構之所以能長期存在,核心在於迎合了父母的改造需求及利用了未成年人的監護權壁壘:只要父母持續交費,未成年人就沒有任何合法離開的可能,「我們的真實意願會被校方美化成』思鄉情緒』。家長其實能看到也能聽到,但他們會覺得孩子的』改變』大於傷害。」
「在父權的文化結構中,加上多部門的不作為,受害者作為多重的弱勢群體,往往他們的父母也是』共犯』,他們就很難去維權。對於這些商業機構來說,利益遠遠大於風險。」上述豫章書院受害者代理律師指出,該案從被曝光到一審判決,歷時7年,主犯們僅因「非法拘禁」入罪,學院創始人吳軍豹獲刑二年十個月、被禁止從業五年,「『非法拘禁罪』本來就是一個輕罪,所以這對他們根本造不成什麼威懾。」
家長培訓機構與特訓學校的「利益共生」,令鄭靜深感憂心。近幾個月來,她沒有停止對「張麗紅家庭教育」的調查和舉報。她擔心,張朱樂的遭遇並非孤例。一旦有意願改造孩子的家長被成功說服,機構除了將學員子女收入「沙漠營」,還可能將他們轉介給其他有合作關係的特訓學校。
鄭靜調查發現,「心然·麗紅新教育」在多地設有網點,向有教育焦慮的家長售賣1980元的家庭教育課程,受訓家長還可購買15萬元的「家庭教育導師班」課程以進入團隊,後可通過介紹新家長購課等方式賺取回扣,拓展「下線」。
張朱樂則計劃起訴自己的父母和沁元博。她總會想起仍被困在園區裡的其他學員:「壓力肥」是園區普遍現象,一位藝考生胖了30斤,說自己「再也考不上了」;一個學舞蹈的女孩,膝蓋被訓練得全是積水,說自己「再也不能跳舞了」;智力低的人被不斷地吼罵訓斥……一個十幾歲的小女孩一遍一遍地問她:「樂樂姐姐,我是不是出不去了?」儘管同樣絕望,張朱樂還是反覆地告訴她:「我們都會出去的,出去之後跑得遠遠的,上高中,上大學。我們都會飛出去的。」此前張朱樂的家裡,一直寫著一句話:祝所有女性都做飛鳥。
營救結束後,鄭靜曾問張朱樂:「你現在希望怎麼辦?」
「我想把所有人都救出來,」張朱樂說,「我希望未來再也不要有特訓學校。」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小蘭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