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19日,John Jumper在 X上宣布,自己將離開工作近九年的 Google DeepMind,在短暫休整後加入 Anthropic。隨後,DeepMind CEO Demis Hassabis也公開回復,感謝 Jumper對 AlphaFold和 AI for Science的貢獻。
Jumper的大名無需太多介紹。他是 AlphaFold的共同創造者,2024年諾貝爾化學獎得主。AlphaFold預測超過2億個蛋白質結構,被190個國家的200多萬研究者使用,這大概是 AI在自然科學領域迄今最具辨識度的成果之一。也是 AlphaFold讓 DeepMind從「會下圍棋、會玩遊戲的 AI實驗室」,變成了一家真正有資格談論科學發現的公司。
就在前一天,另一位重量級人物 Noam Shazeer也宣布離開 Google,加入 OpenAI。Shazeer是 Transformer架構奠基論文《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的共同作者之一。Google在2024年通過一筆約27億美元的 Character.AI授權和人才回流交易,把他重新請回 Google;不到兩年,他又離開了。
一周之內,Google DeepMind連續失去兩位極具象徵意義的人物,放在任何公司,這都不可謂不是件大事。但人事變動本身不是這篇文章要寫的事,如果我們順著他們的去嚮往前看,從 Jumper加入的 Anthropic,到他離開的 DeepMind,再到挖走 Shazeer的 OpenAI,會發現三家前沿 AI實驗室正在同時把籌碼壓向同一個方向:生命科學。
今天的 AI for Science,會像去年的 AI for Software Engineering嗎?
首先是動作最為密集的 Anthropic。2025年10月,Anthropic推出 Claude for Life Sciences,把 Claude嵌入生命科學工作流,覆蓋文獻綜述、實驗設計、數據分析、臨床與監管文檔等任務。2026年1月的 JPMorgan醫療健康大會前後,Anthropic又推出 Claude for Healthcare,把重點從藥企和研究機構擴展到醫療服務、支付方和臨床場景。
隨後,Anthropic開始把這件事從「行業版本 Claude」推進到更深層的能力建設。
2026年4月,Anthropic以約4億美元股票收購 Coefficient Bio。這是一家成立僅數月、團隊不到10人的 AI生物科技公司,核心成員來自 Genentech的計算生物學團隊 Prescient Design。4億美元買不到10個人,可以說是貴得離譜,但 Anthropic缺的正是這批人手裡的藥物研發經驗。
相關報導還提到,Anthropic正在招聘生物學家、建設濕實驗能力,並試圖把 AI與實驗驗證閉環連接起來。
收購之後,Anthropic開始建自己的濕實驗室,目標是把整個生命科學研發周期壓縮十倍。差不多同一時期,有人在 Claude的界面里發現了一個叫 Operon的未公開模式,是專門的計算生物學工作區。諾華 CEO Vas Narasimhan加入了 Anthropic的董事會,據報導是第一個進入前沿 AI實驗室管理層的製藥公司高管。
6月9日,Claude Fable5發布。Anthropic用生命科學能力當核心賣點:底層的 Mythos5模型在藥物設計任務中速度提升約10倍,獨立完成了基因治療研究任務,還在基因體學領域提出了新假說並得到實驗驗證。十天之後,Jumper來了。
OpenAI的路線不太一樣。它不是先自建濕實驗室,而是鋪設合作網絡和垂直模型。
2026年4月16日,OpenAI發布 GPT-Rosalind。這是一個面向生命科學研究的推理模型,目標是支持生物學、藥物發現和轉化醫學研究。它可以幫助研究者做證據綜合、假設生成、實驗設計,也可以通過 Codex接入生命科學工具和資料庫。
6月,OpenAI又更新了 GPT-Rosalind,把 GPT-5.5的 agentic coding和工具調用能力加入其中,並發布 Life Sciences Research和 Life Sciences NGS Analysis兩個 Codex插件,讓模型不只是回答問題,而是能在同一個工作區里檢索證據、分析組學數據、執行生物信息學流程,並保留過程和產物。
同時,OpenAI Foundation也把生命科學列為未來一年至少10億美元投入計劃中的主要方向之一,重點包括阿爾茨海默症、公共健康數據集和高死亡率、低投入疾病。
OpenAI曾負責 OpenAI for Science的 Kevin Weil在2026年初說過一句被廣泛引用的話:「2026年的 AI for Science,會像2025年的 AI for Software Engineering。」這句話後來變得越來越像行業共識:編程助手已經成為前沿模型商業化最擁擠的戰場,而下一個要被 AI重寫的高價值工作流,正在轉向科學研究,生命科學排在最前面。
DeepMind和它孵化出的 Isomorphic Labs走的是第三條路,也走得最早:拆出一家獨立的 AI藥物發現公司,直接做臨床管線。
2026年2月,Isomorphic Labs展示了自己的 Drug Design Engine,也就是 IsoDDE。Nature報導稱,外部科學家把它稱為接近「AlphaFold4」級別的進展。它不再只是預測蛋白質結構,而是面向藥物發現中的蛋白-配體相互作用、抗體結構、結合位點等更貼近產業應用的問題。不同於 AlphaFold的開放路線,IsoDDE是閉源系統,能力留在 Isomorphic Labs的商業體系內部。
Isomorphic Labs已累計融資約27億美元:2025年完成6億美元融資,2026年5月又完成21億美元 Series B。它還與禮來、諾華等大型藥企達成合作,潛在交易總額接近30億美元。Hassabis今年表示,公司預計在2026年底前啟動第一批臨床試驗,這一時間表已經較此前「2025年底前進入臨床」的目標有所延後。
三家的路徑並不相同。Anthropic做的是把生物能力深度嵌入通用基礎模型,並通過收購和實驗能力建設補足閉環;OpenAI做的是垂直模型、工具插件和藥企合作網絡;DeepMind/Isomorphic做的是獨立公司、閉源引擎和自有/合作管線。
但方向完全一致:前沿 AI實驗室正在把生命科學視為軟體工程之後的下一個核心戰場。
為什麼是現在?
最直接的推動力是:AI設計的藥物開始在人體試驗中拿出結果了。
2025年6月,英矽智能的 rentosertib在特發性肺纖維化的 IIa期臨床試驗中獲得積極結果,論文發表在《Nature Medicine》上。Rentosertib是一個 TNIK抑制劑,其靶點發現和分子設計都使用了生成式 AI。無論最終它能否走到上市,這至少把「AI能否真正發現藥物」從一個理論問題推進到了臨床證據層面。
圖丨相關論文(來源:NatureMedicine)
AlphaFold獲得2024年諾貝爾化學獎,也起到了類似的信號作用。它讓投資人、藥企和前沿 AI實驗室看到,AI for Science不只是 demo,也可以產生被科學共同體承認的基礎性成果。而 FDA在2025年4月宣布逐步取消單株抗體動物實驗要求、鼓勵 AI計算模型替代,則從監管層面打開了兩年前不存在的通道。
數據側的變化同樣重要。單細胞圖譜、擾動數據集、空間轉錄組學、多組學數據在過去幾年快速積累,為模型提供了蛋白質結構之外的訓練材料。Bessemer引用 Epoch AI數據稱,2015年全年新發布的生物學 AI模型還不到10個,到2025年已經超過380個。生物學正在從「數據稀缺的濕實驗學科」,變成更適合模型訓練和自動化閉環的領域。
還有一個容易被低估的變量:Agentic AI讓生物學模型從「會回答問題」變成了「能幹活」。一個會解釋蛋白質摺疊的模型很有價值,但它仍然只是個助手。一個能選擇工具、設計實驗、讀取數據、修正失敗、給出候選方案並把結果送去實驗室驗證的模型,才更接近產品。Claude Mythos5的藥物設計流程、GPT-Rosalind的 Codex插件、Isomorphic的 IsoDDE,本質上都在朝這個方向走:不是只做科學問答,而是把模型嵌入科學工作的執行鏈條。
最後是商業邏輯。編程助手已經是最擁擠的前沿模型商業化賽道,相比之下,製藥和醫療健康是更大、更慢、更貴,也更難被重寫的產業。麥肯錫估算,生成式 AI每年可能為製藥和醫療產品行業釋放600億到1,100億美元價值;BCG的模型也認為,AI有機會把臨床前發現時間縮短30%到50%,成本降低25%到50%。
與此同時,大藥企正面臨新一輪專利懸崖。2026到2030年間,多款重磅藥物將失去專利保護,行業有數千億美元收入暴露在風險中。藥企需要更快補充管線,AI生物科技公司和前沿模型公司正好站在這個缺口上。
泡沫還是革命?
不過,如果只看多頭邏輯,這個故事推進得似乎有點太順了。
換個角度看,AI藥物發現的臨床記錄其實仍然很少。Recursion仍沒有獲批藥物,2025年還收縮了部分管線。BenevolentAI的候選藥物在特應性皮膚炎臨床試驗中失敗後,公司從阿姆斯特丹退市並被收購。Exscientia早期的 AI藥物項目也曾在臨床後終止。Insilico的 rentosertib結果是真實的,但目前它更像一個重要樣本,而不是已經被反覆驗證的產業規律。
也就是說,AI藥物發現已經越過了「完全沒有臨床證據」的階段,但還遠沒有到「確定能系統性提高成功率」的階段。
再看估值。Isomorphic Labs已經累計融資約27億美元,但尚未披露具體臨床資產;Coefficient Bio團隊不到10人,卻以約4億美元被 Anthropic收購。這裡面買的當然有技術和人才,但更重要的是稀缺性。
Isomorphic Labs的稀缺性在於,它可能是目前最接近「AI原生、垂直整合藥企」的實體。投資人為「找不到第二家」付了溢價。Jumper去 Anthropic,某種程度上正是在製造這個可信的第二家。
三家都衝進來之後,一個更現實的問題也出現了:前沿 AI實驗室在生命科學裡的長期角色到底是什麼?是賣 API給藥企,賺工具錢?是自己做管線,和藥企競爭?還是成為底層基礎設施,向整個藥物研發產業收平台稅?
目前三家給出了不同答案。Isomorphic Labs選擇自己做藥物發現公司,直接對接臨床和管線;OpenAI選擇垂直模型和合作網絡,把能力放進 Codex和企業工作流;Anthropic則更像一條混合路線:在通用模型里內建生物能力,同時通過收購、董事會配置和實驗能力建設積累藥物發現經驗。
Dario Amodei在2024年10月那篇長文《Machines of Loving Grace》裡,把生物學放在第一章(值得一提的是,Dario Amodei本身也是學生物出身的)。他提出一個說法,叫「壓縮的21世紀」:當 AI達到足夠水平,人類在生物學和醫學上原本需要一百年才能取得的進展,可能被壓縮到5到10年。
一年半後,他的公司收購了 AI生物科技團隊,建設濕實驗能力,發布具備藥物設計能力的 Mythos級模型,把諾華 CEO拉進董事會,然後招來了 AlphaFold的共同創造者。現在回頭看,那篇文章幾乎就是 Anthropic給自己畫下的一張路線圖。
Jumper的選擇也因此有了更多層面的含義。他在 DeepMind做 AlphaFold做到了最高點,諾貝爾獎也拿了,商業化工作交給 Isomorphic Labs,由 Hassabis親自帶隊。留在原地繼續做什麼,確實是一個真實問題。
他選擇了 Anthropic,而不是回到 Isomorphic Labs做藥物管線,也不是去 OpenAI做 GPT-Rosalind。這說明 Anthropic的路線對他有吸引力:不是單獨做一家 AI藥企,而是試圖讓通用基礎模型本身具備做生物學研究的能力。
這條路線也註定會更難。生命科學不是代碼,錯了不能簡單回滾。越強的模型,越可能同時帶來藥物發現和生物安全風險。Fable5發布時最具爭議的地方之一,就是它會在部分生物、化學和網絡安全場景下觸發保守降級;這種「越強,管得越嚴」的思路惹惱了一些研究者,但它也正是 Anthropic一直以來的核心敘事。
對一個深知蛋白質摺疊預測兩面性的科學家來說,這種在能力和安全之間走鋼絲的路線,也許比單純追求技術前沿更有吸引力。
三家實驗室當初都是衝著「解決智能」起步的。現在,它們用資金、產品和人才在回答一個更具體的問題:如果智能真的變得足夠強,第一批被它重寫的領域會是什麼?如今,這個答案似乎在收斂到生命科學這一領域。
而生命科學對模型的要求,和寫代碼、做客服完全不在一個量級上。模型要處理真實世界的物理約束,要在數據不完整的情況下做因果推理,要把計算結果送進實驗室接受濕實驗驗證,錯了就是錯了,沒有含糊餘地。編程助手可以靠補全代碼和跑 benchmark拿高分,但藥物要麼在臨床上起效,要麼不起效。從這個角度看,生命科學不只是 AI的下一個大市場。它正在變成前沿 AI的硬核考場,誰能在這裡跑通閉環,誰就證明了自己的模型不只是在屏幕上有用,而是能在真實世界裡產生可驗證的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