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交需求轉移到線上,但線上並不安全。一位媽媽說,女兒初中時和同學發生一點矛盾,對方在朋友圈用極端惡毒的語言罵她,還引來一些同學在評論區附和。女兒在家拿頭撞牆、撕卷子,不敢去學校。媽媽讓她拉黑,但問題沒有結束——對方還有許多其他平台,還可以在網上找人向她傳話。兩年後女兒轉了學,陌生女孩加她,她還是會害怕:是不是那個人的小號?
王秋雨的兒子初中從早上七點半進校,晚上十點才出來。「從早到晚就跟坐牢一樣。」她想過很多辦法給他創造現實生活,但孩子一出來,差不多就該睡覺了。
成績掉下來那段時間,王秋雨在兒子日記里看到:他以為的「朋友」竟然表現得很開心,嘲諷他——你也會掉下來嘛?他一直在懷念小學那幾個朋友,那時沒有競爭,關係單純。但這些朋友即使假期也忙著補課,總約不上。
有一次王秋雨走進房間,以為兒子在寫作業,卻聽到電話里有人說話。他把手機開著,和一個小學同學保持著連線。兩個人有一句沒一句地聊天,不說話的時候各做各的,就這麼陪著彼此。
先學會說這種語言
在王周鵬組織的一次家長沙龍上,一個父親站起來說,兒子十三四歲開始出狀況,確診抑鬱,在家砸過電視,用玻璃劃傷過自己。現在兒子在遊戲裡大量儲值,消耗大量時間,他覺得都是不得已——孩子在遊戲裡還能得到一點正反饋,認識一些同好,那是他最後的救命稻草。
這個父親說,他感謝遊戲。如果世界上沒有遊戲,他孩子可能早就自殺了。
在成都做休學支持的陶樂茜說,「成癮」是果不是因。孩子們沉迷屏幕,絕大多數情況是真實生活中的需求沒有被滿足。「如果你認為通宵打遊戲、有網癮的孩子都是瘸腿的殘廢,請不要斷然扔掉遊戲這根拐杖,否則瘸子很難活。」
對那些在家待了一兩年、連臥室門都難走出的孩子,幾位休學機構創始人發現,走近他們,往往要從遊戲開始。王周鵬的做法是先問家長孩子喜歡什麼遊戲,團隊裡如果有老師熟悉這款,就去跟孩子聊。他還帶著學社的孩子上過一段時間「王者榮耀課」。最難的反而是沒玩過遊戲的老師——他們每天坐在一起練,這個過程本身變成了建立信任的時間。有一次師生圍坐,分享自己和遊戲的故事。一位老師講,自己在人生低谷時也只能在遊戲裡找到存在感,但作為80後,這份愛更不被父母理解。學生聽完,也開始說出平時不會說的感受。
陶樂茜給家長的建議更簡單:陪孩子打一次遊戲。做不到就先坐在旁邊看,像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學生,提幾個很弱的問題,說幾句真心話。「遊戲是這一代孩子的語言,想走近他們,得先學會說這種語言。」

陶樂茜開過二十多次面向家長的遊戲科普工作坊。工作坊開始前,她讓家長填一張表:孩子平時玩哪些遊戲?遊戲裡有哪些操作?他在什麼情緒狀態下會玩?玩完後情緒有什麼變化?她邀請遊戲大廠的資深策劃師講解遊戲設計原理,告訴家長如何通過孩子的遊戲行為讀出他們的「心理缺口」。她問家長的第一個問題是:你觀察過孩子在遊戲裡是什麼樣的人嗎?
一個父親告訴她,孩子玩《無畏契約》,專打奶媽,負責給隊友補血支援。陶樂茜問:他在遊戲裡是不是特別會照顧人?是團隊裡被需要的那個?父親說是。再聊到現實里,孩子曾被孤立、被排擠,復學的條件是換班,因為那個班有他討厭的人。但在遊戲裡,他是團隊的核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