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的老屋,去年完成了房地一體不動產登記。弟弟專門回村,把屋前屋後的雜草、雜木清理乾淨,又疏通溝渠,鋪了水泥,把多年無人居住的房子簡單修整了一遍。
這幢房子建於1998年,是在舊屋地基上重建的。三間屋基,兩層半樓房。當年,它坐落在村子的西南角,西邊是池塘,門前是一片稻田。站在門口,可以望見整個小盆地,幾里外路上的行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年輕時,每逢閒暇,我喜歡倚窗吹笛,或拉一段二胡。面對空曠的田野,音樂總能讓人暫時忘卻現實的煩憂。父親把三樓做成寬敞的平台,也盼著將來我們兄弟放假回家,能在那裡唱歌聊天。可房子建成後,我們除了入伙時住過一晚,幾乎再沒有真正住過。
這些年,村里陸續蓋起了許多新房。曾經孤零零立在村邊的屋子,如今已被夾在一片民居之中。熟悉的老人陸續離世,許多舊屋拆了,池塘乾涸,田地荒蕪。對我們這些離鄉多年的人來說,老屋留下的,更多只是一個故鄉的坐標。
不過,我真正忘不了的,並不是這幢新屋,而是它之前那些一次次建起、又一次次毀去的房子。
1957年,父親在政治運動中受到衝擊,被迫回鄉。七歲那年,我跟著母親回到老家時,全家已經在那裡艱難生活了幾年。
那時,我們沒有自己的房子,只能借住生產隊一間廢棄的小屋。屋子只有十平方米左右,旁邊還有一間放工具的小房,全家五口人就擠在那裡。姐姐晚上只能到鄰居家搭鋪過夜。分到的糧食沒有地方放,只好寄存在別人家裡,需要時再去取。
更困難的是做飯。
屋外一棵龍眼樹下,搭著一個用竹子和茅片遮起來的小棚子,四面透風,沒有門,也沒有牆,只壘了一個土灶。柴火終年受潮,我每天燒火做飯,都得一邊吹火筒,一邊不停搖扇子,常常被濃煙燻得滿眼是淚。姐姐笑我:「每頓飯都是哭著做出來的。」
老屋年久失修,一下雨便四處漏水。父母請人修過很多次,卻總是顧了這邊漏那邊。最後,只能保證床鋪上方不漏,其餘地方擺滿盆盆罐罐接雨水。
有一次,父親給我講了一個故事。
一家人正在屋裡議論,世上什麼最可怕。孩子說是老虎,大人卻說,不,真正可怕的是「夜漏」。老虎還能躲,漏雨卻躲不了。屋外偷聽的老虎信以為真,以為「夜漏」一定比自己厲害得多,嚇得掉頭逃走。
父親講得風趣,我笑出了眼淚。
後來許多年,我一直記得那句話——夜漏猛於虎。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父親笑著講故事的時候,心裡究竟承受著怎樣的壓力。
一年後,我們搬回自己的村子,卻依然沒有房子。
族兄借給我們一間七八平方米的小屋,父母和兄弟幾人全擠在裡面,姐姐仍然住在別人家。廚房則是另一位族伯借出的,本來準備當豬舍,只好先讓我們做飯。
屋子雖小,總算不用再忍受四處漏雨。
只是,屋裡原本養過雞鴨,到處都是雞虱和臭蟲。剛搬進去時,全家人被咬得渾身紅疹。奇怪的是,住了幾個月以後,雞虱和臭蟲竟漸漸消失了。
母親笑著說:「禽獸不食孤寒肉。」
那句話,我一直記到今天。
兩年後,我們終於蓋起了第一座真正屬於自己的房子。
石頭打地基,泥磚砌牆,正屋只有三間,後面再搭一間矮屋當廚房。雖然簡陋,卻結束了多年寄人籬下的生活。
可家裡實在太窮了。
屋樑用的是竹子,瓦鋪得很薄,稍大一點的風雨便會漏水。我十歲左右便學會爬屋頂修瓦。每次發現瓦片移位,就自己爬上屋頂整理,不願父母再去求人幫忙。
有了自己的房子,我們終於可以在屋裡讀書,在屋前坐著發呆,不必再整天到村里四處遊蕩。
那種踏實的感覺,我至今難忘。
可好景並不長。
洪水來了
安穩的日子還不到兩年,新的災難又來了。
這一年,洪水突然改變了方向。過去,它只在盆地最低處泛濫,從未進過我們村子。這一次,連附近幾個村莊都被淹了。
母親天天望著天色發愁。父親雖然安慰她,說我們村地勢高,還要再漲一兩米才會淹到,但連他自己也放心不下。雨一直下,沒有停過。
第二天,洪水真的進了村。
最先倒塌的是族伯家的豬舍——那正是我們當年借來做廚房的那間小屋。望著泥牆轟然倒下,我忽然想到:如果當初沒有蓋自己的房子,我們連做飯的地方都沒有了。
還沒等大家緩過神來,洪水已經逼近了我們家的廚房。
我冒著大雨爬上屋頂,把瓦片一塊塊拆下來。泥磚房最怕泡水,屋子如果保不住,至少還能留下瓦片,將來重新蓋屋還能用。
父親站在下面接瓦,一邊接,一邊不停催我快下來。
我剛跳到地面,才走開幾步,身後便傳來一聲悶響。
整間廚房轟然倒塌。
泥磚一遇洪水,很快化成爛泥,竹梁和竹篾橫七豎八地倒在泥漿里,斷裂的竹梢高高翹起。如果我晚下來兩三分鐘,就會連人一起埋進去。
姐姐站在旁邊,突然失聲痛哭。
我至今還記得房屋倒塌那一瞬間的感覺。眼前仿佛一切都塌陷了,整個人一陣眩暈,耳邊除了雨聲,就是姐姐的哭聲。
洪水還在上漲。
鄉親們趕來幫忙,我們又把正屋的瓦全部拆下,把家具和糧食搬到村裡的碓屋和老屋走廊。
水終於漫進了正屋。
大家只能站在高處,看著水一點一點上漲。
幸運的是,它最終停住了。
第二天清晨,洪水開始退去。
正屋保住了。
只是西邊房間的後牆,從一米多高一直裂到屋頂,留下了一道長長的裂縫。廚房沒有了,但至少,我們還有棲身之地。
後來父母常說:「上天有好生之德。」
我不知道是不是如此,但我知道,如果那天洪水再高几厘米,三間正屋也會全部倒塌,我們一家又將無家可歸。
第二年,洪水又來了。
雖然沒有衝進正屋,卻一次次逼近屋基。每逢連日暴雨,全家都提心弔膽。
我心裡越來越明白,這幾間泥磚房,總有一天保不住。
就在這時,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改變了我們一家人的命運。
一位族兄準備在我們屋前建房,平整地基後卻發現,原來量好的地方根本不夠建五間房。如果繼續蓋,就要占到水塘和農田。
幾家人商量之後,決定重新調整。
我們拆掉廚房和一間舊屋,把原來的地方讓出來;作為交換,在族兄新平整出的地基上重新建房。
父親覺得,這是一個機會。
舊房遲早會被洪水衝垮,與其等著倒,不如趁現在咬牙重建。
那時候,我們家幾乎把能借的錢都借了,能欠的人情也都欠了,終於在新地基上蓋起四間房,只留下西邊臨水的一間,等以後有能力再建。
為了省錢,牆體下面用火磚,上半部分仍然用泥磚。父親說,只要火磚砌到這個高度,即使洪水再來,也不會輕易衝垮。
那一年,我已經成了家裡的主要勞力。
七歲回鄉以後,放牛、砍柴、挑擔、種田,農村能做的活,我幾乎都學會了。建房時,我跟著大人挖地基、挑泥、搬石頭,每天從早忙到晚。
沒有人覺得苦。
因為大家都知道,這一次建的,不只是房子,而是一家人今後的希望。
黑夜中的一盞燈
新房建好後,我們總算搬出了那幾間隨時可能被洪水衝垮的泥屋。
西邊原本準備以後再蓋的一間房,因為要填三四米深的水塘地基,只能暫時空著。已經建好的四間房裡,我和弟弟終於有了自己的房間。
那一年,我第一次覺得,自己真正擁有了一塊屬於自己的地方。
房間並不大,家具更簡單,只有床、書桌和幾件舊家具,但比起過去幾個人擠在七八平方米的小屋裡,已經好了太多。
我決定給房間裝上一盞電燈。
那時,大隊還沒有通電,農村幾乎看不到電燈。電池憑票供應,普通農民根本買不到。我便四處撿別人丟棄的舊電池,拆開以後重新處理,再用廢導線接成線路,把一個小燈泡裝在牆上,又自己做了一個拉線開關。
夜晚,輕輕一拉,小燈泡便亮了。
昏黃的燈光照亮了整間屋子。
村里許多大人和孩子都跑來看稀奇。
這是他們第一次看見,一個農村孩子靠幾節廢電池,就讓房間亮起了燈。
直到今天,我依然記得那盞小燈。
它照亮的不只是房間,也照亮了那段灰暗的歲月。
有了屬於自己的空間,我開始大量讀書,也重新拾起音樂。
閒下來時,我吹笛子、拉二胡,繼續學習戲劇和音樂創作。有些作品後來還被演出、發表。對於那個渴望走出農村的少年而言,這些都是難得的慰藉。
可惜,這間屋子並沒有住多久。
第二年,洪水再次襲來。
後面的柴房和廚房首先倒塌,我和弟弟只得搬到姐姐原來的房間,把自己的房間騰出來繼續當廚房。
後來,那兩間舊泥屋也終於全部倒下。
望著廢墟,我心裡反而生出一種慶幸。
如果當初沒有咬牙建起新屋,這一次,我們一家又將流離失所。
又過了兩年,我們終於把一直空著的西邊那間房蓋了起來。
這一回,我真正成了建房的主力。
除了請泥水師傅砌牆、購買少量木材和瓦片,其餘絕大部分活,都是我自己完成的。
為了蓋這間房,我們先做了四千多塊磚坯。
冬天挖土、浸泥、踩泥,是最辛苦的一道工序。泥土泡好以後,要赤腳一遍遍踩,把泥踩得細膩、有韌性,再用泥弓反覆切拌。每一次都要踩上一個多小時。
雖然是冬天,不一會兒便汗流浹背;腳卻一直泡在冰冷的泥里,幾乎失去知覺。
磚坯做好後,再一塊塊搬出去晾曬。
隨後,我們在江邊挖窯燒磚,連續燒了兩天兩夜,終於燒出一窯結實的青磚。
真正最累的,卻是填地基。
那間房原來建在水塘邊,要先填三四十立方土。十幾萬斤泥土,全靠肩挑。
幾百米外挖土,一擔擔挑回來。
早晨出工前挑幾擔,中午繼續挑,晚上忙完家務,再一直挑到深夜。
就這樣,一連挑了幾個月。
第二年秋天,那間房終於建成。
這是我最喜歡的一間屋子。
它三面臨水,南窗、西窗外都是池塘,北邊牆下還能聽見細細的流水聲。推開窗,就是田野和遠山。
閒下來,我常坐在窗前吹笛子,或拉上一段二胡。
屋裡依舊空蕩蕩的,除了一張床、一張書桌、一把凳子和一個木箱,再沒有什麼家具。
可那是我第一次擁有真正屬於自己的學習空間。
在那裡,我讀文學,也學習戲劇和音樂創作。
後來,一些作品陸續發表、演出。
對於那個還沒有走出農村的年輕人來說,這間臨水的小屋,成了人生最重要的一段起點。
洪水之後
水塘邊的小屋,我只住了不到兩年。
1976年9月,一場百年未遇的大洪水再次改變了一切。
這一次,倒下的不只是我們家的房子。
整個村子,除了中間地勢最高、供奉祖先牌位的那間正屋,其餘房屋幾乎全部被洪水夷為平地。有些靠近水流的屋子,連地基都被沖走,只剩下一個個深坑。
整個盆地十多個村莊,到處都是殘牆斷瓦。
更糟的是,就在那一年,唐山大地震發生後,各地都在防震,許多人把生活用品搬進了臨時搭建的棚子。洪水來得太快,人們顧不上搶救財物,許多東西都隨著洪水漂走了。
我們家也一樣。
糧食泡在渾濁的洪水裡,幾天後全部發酸,只能拿來餵雞餵豬。可豬早已被洪水沖走,只剩幾隻飛上樹枝的雞僥倖活了下來。
九月正是稻穀成熟的時候,莊稼全部淹沒,已經來不及補種。接下來的大半年,全家幾乎看不到新的收成。
洪水退去後,我們利用廢墟上的舊木料,又搭起幾間低矮的小屋,一家人繼續在那裡生活。
回頭想,那幾年,我們經歷了政治運動,也經歷了貧困和洪水。支撐一家人走下去的,不過是一點點希望,和不肯放棄的信念。
就在這時,命運終於出現了轉機。
1977年,恢復高考的消息傳來。
起初,我並不相信這件事,更不相信會真正按照考試成績錄取學生。
但消息確定以後,我還是在勞動之餘,把能找到的書重新拿出來複習。
真正用於準備考試的時間,不過一個多月。
考試結束後,我考上了大學。
這是我第一次真正離開那個年年遭受洪水侵襲的小村莊。
後來的人生,比我年輕時想像的順利得多。
九年多時間裡,我先後完成本科、碩士和博士學業,又獲得全額資助,到英國劍橋大學從事博士後研究。
1979年,弟弟也考上大學。
同一年,父母搬離了生活了幾十年的鄉村。後來,國家撥亂反正,他們恢復了工作,退休後也一直生活在城鎮,沒有再回村定居。
這些年,家裡的房子又重建了兩次,我都沒有參與。
偶爾回鄉,也只是住上一兩晚,很快又離開。
令人意外的是,進入1980年代以後,困擾村莊多年的洪水漸漸消失,再也沒有淹進過我們的村子。
半個世紀過去了。
故鄉富裕了,房子越來越多,可常住的人卻越來越少。年輕人大多離開村莊,到外面的世界生活。每逢清明或過年,他們才回來住上幾天,然後再次離去。
我們也是如此。
每次回鄉,打開塵封已久的房門,在屋裡走一圈,與還認識的鄉親聊幾句,吃頓飯,再把門鎖上。
老屋依然在那裡。
它早已不是生活的中心,卻仍然默默守著那段歲月。
如今再回首,我記得的不只是一次次建屋、毀屋,也不只是洪水、貧困和離鄉。
我更記得,在最困難的時候,總有人伸出援手,借給我們一間屋子、一間廚房;也記得父母始終沒有放棄,希望我們能夠讀書,走出那片土地。
這些經歷,塑造了後來的人生。
而故鄉,則永遠留在記憶深處,如同一片再也回不去,卻始終映照心底的湖水。
資料來源:王振中《鏡湖波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