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政府再怎麼獨裁再怎麼殘暴,也不能管到老百姓家裡;現在不但管到家裡來了,還將手伸進了老百姓的身體裡了。可以說,計劃生育反映出幾代中國知識精英和政治精英的短視、膽怯和偽善。
嘉賓簡介:易富賢,湖南洪江市人。1988-1999年在中南大學湘雅醫學院學習,獲臨床醫學學士、藥理學碩士、藥理學博士學位。1999-2002年美國明尼蘇達大學、威斯康星醫學院博士後。2002年起為威斯康星大學婦產科Scientis,系統研究中國人口問題。
訪談時間:2012年5月15日上午
訪談地點:(Costa Coffee萬柳華聯店)
楊傳銀:您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關注計劃生育的?
易富賢:我是湖南湘西的,父親今年90歲,他給我灌輸了比較系統的傳統生育文化,因此我本人是不希望只生一個孩子的。我出國的原因之一是既實現自己的生育意願,又不違背國家政策。但1999年出國後,發現所謂「中國人喜歡生孩子」其實是謬論,2000年開始關注中國人口問題。2002年進入婦產科領域後,發現不孕不育比例劇升,中國根本沒有必要實行計劃生育,從此開始系統研究中國人口政策。
楊傳銀:對計劃生育政策的批判一直存在,我們也注意到這個政策導致的問題也非常多。但這麼一個實施了三十多年的政策有沒有起到一定的積極作用呢?
易富賢:我覺得計劃生育對中國無功於當代,有害於千秋。
楊傳銀:那當初為何會出台這樣一個政策呢,而且還是作為基本國策?
易富賢:當時政策說當時中國人口已經達到了10億,糧食很短缺,很多人就以為貧困的原因是人口增加太多。當時為什麼人口會增加呢?主要是由於死亡率從1949年的20‰下降到1978年的6‰,嬰兒死亡率從解放前的200‰左右下降到1981年的35‰。1950年預期壽命只有35歲,1981年為68歲。可見,1949年後中國人口快速增加,更大程度是因為「死的少」,而不是「生的太多」。
經濟一直還沒發展起來,因為人口增長到經濟增長有一個滯後期,小孩成為生產者還有一段時間。
所以一方面壽命延長,另一方面經濟沒搞起來,所以很多人覺得是生得太多了,這是一個假象。當時就業也有問題,有人認為由於人口多就導致了就業壓力和失業問題。1959-1979年中國出生了5.3億人口,假如依照馬寅初的理論,只有2點幾億人出生,1959年以後的2/3人口都沒有機會出生的,中國目前就已經崩潰了。
楊傳銀:您在書中說,如果不實行計劃生育政策,人口未必會上升太多。依據是什麼呢?
易富賢:因為隨著經濟越發達,社會越發達,生育率就會下降。聯合國有一個指數,叫做人類發展指數,這個指數越高,社會越發達,生育率越低。中學女性毛入學率越高,生育率也越低。所以,假如中國不實行計劃生育的話,生育率也會下降。所謂「計劃生育少生4億、沒有計劃生育中國人口會達到17億」,是假定中國人口增速與印度同步,但中國社會發展水平超前印度十多年,教育水平更是遠遠超過印度,因此中國生育率下降肯定比印度要快,人口增速肯定遠比印度低。泰國對中國更有參照價值,社會發展水平跟中國差不多,教育水平比中國還要低一點;假如1973年中國也不實行計劃生育的話,人口增速最多與泰國同步,那麼中國現在也只有15.2億左右,人口結構將大為改善,我們的經濟實力和潛力就會大幅提高。
楊傳銀:政治體制改革未完成,社會保障也明顯不足,在這種情況下,假如沒有計生政策,會不會導致人口增長過快成為這個社會的負擔?
易富賢:中國目前即便停止計劃生育,如果沒有補償性出生高峰的話,生育率只能達到1.7,今後面臨的是人口迅速下降,不可能出現人口增長過快現象。傳統的家庭養老是Family security,現代的社會養老是Social security,其實都是下一代養上一代。Family security延續了數千年;Social security目前只有六七十年歷史,就出問題了,因為它是大鍋飯。現在中國社會的養老還沒建起來,家庭養老也破壞了,將導致今後4億老人老無所養。
楊傳銀:最近您在《環球時報》發表的一篇文章,特別關注了「失獨家庭」的問題。
易富賢:最近我分析了一下,嚇了一跳,目前中國有一百多萬的「失獨家庭」,以後將達到一千多萬,對整個社會的影響是非常嚴重的。每個獨生子女家庭都是一個高風險家庭,小孩一出事,父母一點希望都沒有了,所以對家庭的危險係數較大。
楊傳銀:總結一下,計劃生育政策在中國有哪幾個方面的影響?
易富賢:一個是老齡化,老無所養,對社會穩定的影響是比較大的。一個是經濟衰退,因為勞動力短缺,老年撫養比增高,導致中國經濟增長跳躍性下降。
還有一個是就業問題,計劃生育導致了高就業壓力。其他國家平均是兩個人口提供一個就業機會,也就是勞動力占總人口的比例為50%左右。但是中國因為計劃生育減少了生育,勞動力占總人口比例為61.4%。假如中國目前13億人口的市場只能提供6.5個就業機會,但中國目前有8億勞動力,額外過剩了1.5億勞動力。中國目前是靠國際市場來給中國提供就業機會的。但這種外向型經濟模式即將走到盡頭:1、中國年輕勞動力減少後,國際投資就會減少,給中國提供的就業機會也會減少;2、印度勞動力增加,很多國際企業就會轉移到印度;3、已開發國家由於老年化,購買力下降,也導致國際市場萎縮;4、已開發國家將保護本國製造業。所以今後中國將出現高失業勞動力的就業,將出現很大問題。
另外還有一個光棍危機。雖然1980年出台獨生子女政策後,中國就出現出生性別比失衡,但由於婚姻時間有滯後期,光棍問題到2013年才開始顯露出來。今後將有四千萬光棍。
四千萬光棍,上千萬失獨家庭,四億老無所養的老人,可能威脅社會穩定。
廢除計生政策的難點:計生系統利益鏈
楊傳銀:您在演講中提到,今後鼓勵生育會非常艱巨。您覺得破除計劃生育政策的難點在哪兒?
易富賢:中國的社會發展水平、教育水平、收入水平決定了今後生育率將很低,尤其是中華生育文化已經破壞的差不多了。停止計劃生育的難點,一方面是決策層的思維觀念問題,因為決策層總覺得中國人口問題太嚴重了,一出問題就想到人口太多了。溫家寶總理代表了中共官方的普遍心態,他在哈佛的講演中說中國13億人口,任何一個小問題乘以13億,都是一個大問題;任何一個大成就,除以13億都是一個小成就。所以,必須堅持計劃生育政策不動搖,這個觀念在決策層的腦海里根深蒂固。(一些)知識精英也有這個想法,比如感覺北京人口太多了,如果少一點就好了,不擁擠,他沒有想到北京的活力剛好是不斷湧入的勞動力推動的。所以這是觀念問題。
還有一個是計生委的利益集團和人口學界的利益集團。對計生委來說有一個飯碗的問題,不搞的話,他的飯碗就沒有了;對人口學界的話,也涉及到切身利益問題。人口學界一輩子的理論就是控制人口的,你說他們的理論是錯誤的,他們肯定不願意承認,他們必然會用錯誤的理論不斷掩飾他過去錯誤的理論。但如果他們的理論能夠持續發展,國家民族就不能持續發展了。
楊傳銀:昨天《中國經濟周刊》報導了一個關於超生罰款的消息,說全國每年「超生罰款」金額可能超200億元,但是這些錢的去向從不公開,成了謎。
易富賢:這個也無法公開,因為錢到哪裡去了,國家也不知道,國務院財政部也不知道,因為這個錢是隱性的。計劃生育罰款,灰色空間很大,地方政府自主權也很大,所以罰多少誰也不知道,給國家財政多少,可能比例也很低。有暴利就必然有暴力,強盜都要該行當計生幹部了,所以計劃生育一般都很殘酷。
楊傳銀:最近我聽說山東一些鄉鎮為了解決計劃生育,在各村攤派任務,指標是人民幣,很多村子都攤上了幾十萬的罰款任務。
易富賢:所以地方政府也非常積極。以前農民要交農業稅,現在農業稅沒有了,很多費用也沒有了。計劃生育是基本國策,怎麼罰款都沒問題,罰其他的款可能增加農民負擔,上面還有意見;抓計劃生育不但能夠獲得利益,而且還可以往上爬。並且計劃生育作為基本國策,是一票否決制,對官員有威脅,因為在其他工作幹得很好的,如果計劃生育抓得不好的話,一票否決制把官員否決掉了。這種一票否決制導致基本國策綁架了中國所有的公務員,很多官員都是抓計劃生育而晉升的,這也是一個阻力。
楊傳銀:現在通過計劃生育政策已經形成了自上而下的利益關係網,而且也一度被列為討論禁區。
易富賢:我覺得從國家角度出發,這個已經到了必須談的地步了。以前人口問題還沒有出現,為了穩定計劃生育理論的正確性,你可以掩蓋。問題是現在計劃生育已經威脅到國家安全、經濟安全、國防安全和社會穩定,繼續掩蓋的話有點鴕鳥心態,我覺得國家現在應該公開討論這個問題,有錯必改。如果再為了面子問題,今后里子都將沒有。現在民眾和知識界都質疑計劃生育政策,並且已經達成了全民共識。2003年哈佛的一位華人教授(以前也是中國科大的教師)在網上看到我的文章後,最開始的想法是:這個湖南人思想怎麼還這麼落後,還在反對計劃生育。但看完文章後馬上就支持我,與我聯繫。我說,其他人需要我反覆遊說才能轉變觀點,你怎麼馬上轉變觀念。他認為支持我的有兩個群體,一個是草根,因為接地氣,有切身利益;另一個群體是像他這樣的高端知識分子,因為明白事理,一點就通,但這個群體的人很少。而那些中高層知識階層是最難被說服的,一方面是書呆子氣濃,受多年的洗腦後觀念很難轉變;一方面這些人還非常傲慢。
看來確實如此,停止計劃生育的思潮是自下而上的,從草根到知識精英再到政治精英。我早期的支持者主要是草根群體,民間力量在2006年就已經在停止計劃生育上達成共識了,知識精英是去年(2011年)才開始達成全面共識的。現在要往上,在政治精英和決策層達成共識就好了。
從生育權這一點就應該否定計劃生育
楊傳銀:似乎計劃生育本不該作為一個政策議題,生育權是基本人權問題。
易富賢:對,從生育權這一點就應該否定計劃生育。張英洪在《大國空巢》書評(後面沒有發出來)中說「易富賢曾深刻指出,跟強盜說人權是沒有用的。」其實類似這句話最開始是我爺爺說的,當時湘西匪患很厲害,但是我爺爺卻能用土匪聽的懂的樸素觀點說服土匪釋放人質,而那些讀書人卻不能說服土匪。我為什麼談人權問題比較少?因為在人口問題上,政治精英和知識精英陷入了一個緊急避險理論圈套:人口爆炸、資源危機、環境危機、全球變暖,國家都要崩潰了,世界要爆炸了,地球都快毀滅了,糧食等資源也沒有了,還談什麼人權問題。就好像船馬上就要沉了,你還談什麼人權和價值尊嚴?緊急避險的理論枷鎖已經牢牢地套住了中國知識精英的思想,連一些知名的學者也認為計劃生育雖然侵犯了人權,但兩害相權取其輕,「中國實行計劃生育是不得已的選擇」。那麼如果用「生育權是基本人權」去呼籲停止計劃生育,是沒有多大效果的。必須用「事實判斷」摧毀計劃生育緊急避險的理論枷鎖,破解民眾的心魔,讓他們知道是「利害」,不是「兩害」,才能重建大眾的價值判斷,重建生命人倫底線,喚醒民眾被計劃生育理論所近乎泯滅了的人性。從策略方面,我自己還是比較滿意的。但也有一些人會在戰場已經長出鮮花的時候,指責我哪一槍打歪了,哪一棒力度不夠。
楊傳銀:搞計劃生育有點釜底抽薪的感覺。
易富賢:這是文化意義的釜底抽薪。中國古代知道頭上三尺有神靈,士大夫有一個道德倫理底線,「餓死事小,失節事大」。西方國家也有一個宗教底線問題,世界再爆炸,再滅亡,小孩子的生命權我還是要保護的。但經過五四運動以來幾十年宣傳(尤其是三十多年計劃生育理論的洗腦)之後,把中國知識精英(無論是左派還是自由派)的人倫底線破壞了,道德能力也沒有了。一旦突破了底線,就只剩下功利主義了,什麼事情都能幹出來的,資源等有問題,就計劃生育,對孩子下手;在古代餓死也不幹這個事情的。古代政府再怎麼獨裁再怎麼殘暴,也不能管到老百姓家裡;現在不但管到家裡來了,還將手伸進了老百姓的身體裡了。可以說,計劃生育反映出幾代中國知識精英和政治精英的短視、膽怯和偽善。這點我非常敬佩茅于軾老師。2004年,我給很多社會賢達寫信,當時他們都還不支持我,他們也講計劃生育不對,但考慮到糧食、就業等問題,不計劃生育也不行,因此「我還是不能支持你」。茅于軾說我支持你。茅老這個年齡的人接受了中國傳統的道德倫理熏導,能堅持道德人倫底線。我父親九十歲了,雖然只是是湘西一個農民,但他也有這種道德底線。七十多歲的葉廷芳教授也有這種道德底線。而更年輕一代,包括現在的執政一代,很多人就缺乏這種道德底線了。
楊傳銀:講到底線問題,知識界在這一點上可能要比政府做得好得多,在具體執法過程中,政府中一些人的做法非常不人道。
易富賢:對基層來說,抓計劃生育有利可圖,各種利益造成基層地方政府對計劃生育特別熱衷。而如果抓計劃生育不得力,反而要遭到一票否決。對基層官員來說,既無道德底線,也無政策底線,可以一味胡來。
楊傳銀:在這一點上,可能要比媒體特別關注的強拆問題還要嚴重。
易富賢:其實三十多年前就已經開始了強拆,但強拆的不是成人的房子,而是胎兒的房子(母親的子宮)。胎兒無力保護房子,三十多年來也沒有幾個知識精英願意站出來幫孩子說話。現在成人的房子被強拆,才有人站出來說話。可以說,計劃生育是中國幾代知識精英的恥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