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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繼繩:內參引發的軍隊大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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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隊占用民房不僅是天津的個別現象。北京軍區一個文件稱,全軍區共占用學校161所、醫院13所,工礦房舍111處、黨政機關、事業單位396處,共239萬平方米。其他各省、市、自治區的「支左」部隊也占用大量民房。

1972年夏,中共中央下發了一個文件:中發1972年[28]號。這個文件主要內容是轉發新華社天津分社寫的四篇內參,第一篇內參題為《天津駐軍大量占用民房,嚴重影響軍民關係》,第二篇是天津駐軍領導人對此事的自我批評,第三篇是反映駐軍退出民房的情況,第四篇是寫退房後軍民關係改善。後三篇反映的情況是中央看到第一篇稿件後採取糾正措施的結果。這個文件在中共中央轉發內參的按語中要求天津駐軍迅速改正錯誤,第一次公開發表了一條當時稱為「最高指示」(即毛澤東的指示),指示的大意是解放軍駐錦州部隊在一個蘋果園裡不吃園裡的蘋果,說不吃是光榮的,吃是可恥的。毛澤東旁敲側擊,用吃蘋果的事來說明軍隊占用民房可恥,退房子光榮。

這四篇稿件中,第一篇是我執筆的,後三篇是馬傑執筆的。

這幾篇內參是怎樣產生的呢?當時,社會上出現了不正之風。買自行車、手錶等一些緊俏的生活用品得托關係、「走後門」。而群眾最不滿意的是大學招生「走後門」。那時廢除了高考,上大學靠「推薦」。被推薦的很多是有權勢人物的子弟或和權勢人物有關係的子弟。在下鄉知青中有一種說法:「老子英雄兒上學,老子百姓兒務農。」當時我年輕氣盛,下決心揭露大學招生「走後門」的事。我到南開大學主管招生的部門了解學生來源,還直率地提出了有沒有走後門的問題。一位負責人很乾脆地回答:「沒有這回事!」我要求查招生資料,他們搬來了一大摞,我仔細翻了一遍,每一份材料上都蓋上了大紅圖章。哲學系60多名新生,一半以上是幹部子弟,但都是手續齊全,無法找到「走後門」的痕跡。調查失敗了,我怏怏地離開了南開大學。在回分社的路上,我看到西康路60號門前軍人站上了崗,這裡的房子(當時大概是建築設計院,上世紀80年代為天津城市規劃局)最近也被軍隊占了。聯想到「五大道」的小洋房大量被軍人占用,我眼前一亮:走了和尚走不了廟,大學招生走後門抓不著,軍隊占房是滑不掉的!

第二天,我所在的分社經濟組研究報導題目,我報了軍隊占用民房這個題。當時軍隊「支左」,權力很大,調查軍隊問題不僅難度大,還有「毀我長城」之嫌。這個題目政治風險是很大的。沒想到賈文英、閻晶昌、虞錫圭、李榮昆、孟子君等同事一致表示支持。李榮昆提議,軍隊是馬傑分管的,馬傑應當參加。我上樓把政文組的馬傑叫了下來,馬傑大力支持,積極表示參加這個調查。閻晶昌說:「真是得道多助哇!」

有了大家的支持,我在公用局(當時市房管局併入公用局)召開了一個座談會,出席會議的有高仲林、孫國榮、李子榮、侯樹民、喬虹等人。據他們介紹,和平區「文革」初期共壓縮、查抄了9190戶,壓出房屋13404間。其中,私人住宅5384戶,房屋3025所、24321間。這些被迫搬出的都是高級知識分子、民族資本家和各類高級統戰人士。名醫楊濟時重慶道187號一所小樓13間房,被警備區一位副參謀長一家占領,楊濟時一家20人被趕到重慶道6號地下室一間房子。睦南道83號是著名腫瘤專家金顯宅的私宅,被警備區一位領導人家庭占用。市政協委員、著名泌尿專家林菘私宅睦南道81號,被警局軍管會一位領導人家庭占用。全國政協委員李勉之兄弟三人在睦南道94號的三幢小洋樓和整個院子都被軍隊占用。市政協副主席畢鳴歧在大理道63號的一所私宅被05部隊占用。市政協委員、民主建國會負責人樂肇基睦南道56號私宅被一位軍官家庭占有。市政協委員、名醫施錫恩睦南道89號一所私宅被「兵要組」占用……根據座談會上提供的情況,我進一步調查了民園和體育館兩個房管所,了解了更多的情況。例如,大理道義勝里6號是姓鄭的私宅,4688部隊一位團級幹部,還是學毛著積極分子,他先占了樓上一層四間,姓鄭的被迫住樓下一間。後來這位團級幹部說:我不能跟資本家住一個樓,就把姓鄭的趕走了。一位女房管員還帶我從外面遠遠地看了幾處被軍隊幹部占的小洋樓。接著,我調查了市衛生局,接待我的是張玉昆,他介紹多家醫療單位被占。如有700張病床的第二工人療養院(柳林)建築面積兩萬平方米,被北京軍區後勤部八分部占用。有120張病床的第一工人療養院鄭州道分院,被警備區占用。河西區尖山那所兩萬多平方米的大醫院被天津警備司令部全部占用。當時天津病床緊張,全市有12萬結核病人,只有兩三百張結核病床,軍隊占用醫院很不得人心。我還調查了東風大學(即天津師範大學),這所學校八里台的整個校園3,626萬平方米的建築都被六十六軍軍部占用(六十六軍占用後又在校園內建了4800平方米房屋和兩個地下指揮所)。馬傑調查了教育局,有些幼兒園也被軍隊幹部占作私宅。(事後據「落實中共28號文件辦公室」向我介紹,在天津駐軍20個單位即六十六軍、警備區、獨立師、八分部、05部隊、海軍航保部、空軍高炮二師、空軍燈三團等,在「文革」中占用天津民房108處、9167間,共40,0853萬平方米。)

材料齊了以後,我很快寫出了稿子,郭寶樹列印後交給分社負責人任豐平,他猶豫了一會兒,還是簽發給總社,他冒風險承擔了政治責任。

幾天以後,從總社傳來了消息,周恩來總理在人民大會堂開會,讓新華總社將此稿加印若干份送到人民大會堂。聽到這個消息我很振奮。也有好心的人告誡我:別高興得太早,是福是禍還不知道。他的告誡是有根據的,揭露權傾一時的軍隊的問題,還會有好結果?事實上,正是周總理主持的這個會上部署解決全國軍隊占用民房的問題,並由此糾正軍隊在「支左」中因權力太大而產生的不正之風。

軍隊占用民房不僅是天津的個別現象。北京軍區一個文件稱,全軍區共占用學校161所、醫院13所,工礦房舍111處、黨政機關、事業單位396處,共239萬平方米。其他各省、市、自治區的「支左」部隊也占用大量民房。

中共中央28號文件下達前,中央軍委和北京軍區事先對天津駐軍進行了工作部署:首先讓天津駐軍領導人向新華社記者表態(總社通知我們聽取劉政軍長的自我批評,並寫成內參,我和馬傑到六十六軍時,劉政軍長筆挺地站在傳達室門前,見了我們立正,行軍禮,說他已恭候多時);又讓天津駐軍立即退房,保證在「八一」建軍節前退完;還讓退房後組織擁軍愛民活動。這些活動也讓我們寫成內參向中央反映。六十六軍、天津警備區等部隊立即召開黨委會,表示服從中央決定,說:「就是住帳篷也要退房!」還要求各級「退出水平,退出風格」。同時藉此機會對全軍進行愛民教育和紀律教育。家屬準備來隊探親的,打電報不讓來,請假的也推遲了。7月19日,六十六軍帶頭,動用兩個連隊把軍部從東風大學搬回新華路28號原址(百貨大樓後身)。搬家的部隊車水馬龍,十分壯觀,群眾夾道拍手歡呼。為了保證六十六軍搬回去,天津市有關部門組織了300多人的修繕隊伍,還有200多名戰士,日夜奮戰三四天,7月18日零點完成了對新華路28號的修理,保證了六十六軍7月19日搬回。

對於軍隊即時退房我是很高興的,但對於軍領導人的自我批評和擁軍愛民活動我心存疑慮。例如在東風大學六十六軍舉行的擁軍愛民盛會上,天津市一些領導人(如市委書記解學恭和九屆中共中央委員蔡樹梅、王淑珍)的發言,對軍隊占用民房沒提出一個字的批評,反而對軍隊大加讚揚,好像歡迎從前線凱旋的部隊一樣。看到這些情況我心中不平,想站起來說話,坐在旁邊的任豐平把我按住了,但對寫後幾篇稿子持消極態度。多虧馬傑識大體、顧大局,由於他的努力,才完成了後三篇稿件,實現了中央的意圖,形成了中共中央28號文件。

中共中央28號文件下達後,全軍立即退房,全國所有駐軍都突擊大搬家,退出了大量在「支左」中占用的民房,僅北京軍區就退出了民房近百萬平方米。新華總社讓全國各分社寫當地駐軍退房的情況,從各分社的內參稿中可以看到,各地軍人搬家都頗有聲勢。軍隊退房也帶動了地方。在「文革」中權力部門大量擴張辦公用房,1972年,天津市委和天津市革委會領導機關和各部委辦(當時稱一級組、二級組)占用辦公用房總共8.25萬平方米,比「文革」前的河北省委、河北省人委(當時都在天津)、天津市委、天津市政府四家的辦公用房還多出2.6萬平方米。解學恭提出:軍隊帶了頭,地方怎麼辦?他要求政府部門也退出占用的房子。也有的軍隊一時退房困難,搬家拖了一段間。如被4688部隊占用的天津市一輕局幼兒園沒有退,後來地方給了三處房子,才換了出來。第二炮兵司令部占了中國人民大學,上世紀80年代初還沒有退出來,直到引發一場學潮,「二炮」才不得不另遷新址。

為什麼毛澤東這麼重視軍隊占房問題?當時市委領導人、毛澤東的親戚王曼恬說:「這不是騰幾間房子的問題,意義深遠。」意義在哪裡?當時並不了解毛澤東的真意。若干年後我才知道,毛澤東對「文革」中軍隊勢力過大有些擔憂。

「文革」期間,在各級政府機構一時癱瘓的情況下,毛澤東派解放軍「三支兩軍」。軍隊在穩定社會方面起了重要作用,但在「文革」發展過程中,軍隊勢力急劇膨脹。「九大」產生的中央政治局有21個委員,如果把陳伯達算在內,林彪的勢力占了三分之一;在九屆中央委員(170名)和中央候補委員(109名)中,軍人占49%,接近一半;各省、市和中央各部委的第一把手,也絕大多數是「支左」的軍隊幹部。以天津為例,當時參加「三支兩軍」52作的軍隊幹部共有4035人,其中有3172人參加了地方政權和企、事業單位領導班子的「三結合」。全市區、局黨委書記60人(60個單位)中,軍隊幹部44人,占73,3%,市級機關一級組(當時稱「組」,即現在的部委辦)組長11人當中,軍隊幹部就有10人,占90.9%。當時的中國,頗有「軍天下」之趨勢。毛澤東在九屆一中全會上引用蘇聯說中國是「軍事官僚專政」的話,已表明他對軍隊勢力過分膨脹不滿了。中共「九大」以後不久,毛澤東向林彪和黃、吳、葉、李、邱那個軍委辦事組「摻沙子,拋石頭,挖牆腳」就有抑制軍隊的意思,1971年「九一三」林彪外逃摔死後,毛澤東更加緊了這方面的工作。中共中央1972年28號文件,應當是解決軍隊問題的餘波。

駐軍迅速退房使天津老百姓過高地估計了新華社記者的作用。在「文革」中蒙冤受屈的人認為新華社記者可以幫助他們申訴,紛紛到分社上訪。那時新華社還真有點威望,有時給上訪者單位打個電話,就把問題解決了。這樣一來,上訪的人就更多,在睦南道150號分社所在地人滿為患,有時一天上訪人數達數百人之多,小花園都擠滿了。上訪的都是在「文革」中受迫害的人,既有普通百姓,也有文化名人和企業界知名人士。為了不影響正常工作,傳達室生連起老頭每天發十幾個號,有人為了拿到號,頭天晚上在分社的圍牆外面牆根底下等候。分社安排閻晶昌、孟子君等人專門接待來訪,幫助上訪者解決了不少問題。在接待來訪中觸及大量「文革」中的問題,引起當時市委不滿,市委副書記、六十六軍軍長兼警局軍管會主任劉政批評分社超越權限,管得過多。這樣,分社只好停止了接待群眾上訪。

責任編輯: 李廣松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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