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77年恢復全國高考,我參加了這場歷史性的考試,一敗塗地,幾乎沒有一道數學題會做,百無聊賴地坐在考場裡。其他科也考的不怎麼樣。
不甘心,堅決準備再考,先滿血複習吧。不能稱為複習而是全新學習。我只上了一年中學,文化大革命便開始,停課鬧革命至1969年3月到內蒙兵團算是畢業,根本夠不上初中生的名號。
離開兵團幾年後,在工廠上班已經混進生產科坐辦公室,所以下班人走淨,我便從抽屜拿出書本開始自學,全部精力放在數學上,例題、習題全都埋頭演算幾遍,一本本地啃數學課本,夜深才回集體宿舍,很安靜,同屋女孩們早都睡熟,我卻靠在床上開始默默背誦歷史、地理、政治,不知不覺睡著了又驚醒,想起尼克森傳里說的一句話:要想成功必須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咬咬牙,再背,直到徹底的無法百分之百才任由自己沉沉睡去,此時已經三、四點鐘了。
日復一日,後來累得睡著時都沒勁閉上嘴,口水流濕枕巾,多年後才慢慢改過來。這種苦練是當年學子的共同經歷,不值得多說,之所以重提,是因為考完成績下來,數學才27分仍不及格,與付出的努力完全不成比例。缺少老師、錯過了最佳年齡學習理科……諸多原因吧。
一言難盡、真正想說的是我的考試過程。
考場在天津一個中學,而我上班的工廠卻在遠郊楊柳青,那裡無處報考,只能去工廠的上級管理局報考,於是分到管理局附近的這個中學參加考試。那時交通極落後要坐長途汽車去市區,顯然趕不上早晨的考試,只能提前一天去市里,但是住哪?那年代旅館不讓隨便住,借住天津同事家裡?更不可能,他們大多全家四五口人擠在一間小屋!幸而大地震後家家建的地震棚還在,於是借了一間搭在管理局院內的棚子,我很滿意輕易解決了這難題。
殊不知天氣溽熱,此時的地震棚幾經改造升級早已泥牆木門,封閉很嚴並且低矮,像悶籠一樣,再加上蚊子多,又是單身獨住,不敢開門,考試前的那晚,熱得哪裡睡的著!熬到後半夜稍涼快才迷迷糊糊了一會,突然劇烈腹痛,難以忍受,明白是買來湊合當晚飯吃的那兩個茶葉蛋闖下禍,要瀉肚。壯著膽推門出去,在黑暗中亂糟糟的地震棚之間穿鑽,找到茅房。折騰兩趟肚子愈發絞痛,只好忍著疼痛去到院內的管理局醫務室求救,晨星下,敲門敲窗無人理,發狠不斷敲,終於值班大夫帶著怒氣回應了,她也是熱得剛剛睡著一會。一看我這樣,趕快打針、開藥、囑多喝水小心脫水。
結果考場上我成了照顧對象,監考老師不僅時時給倒熱水吃藥、還要陪上廁所,真夠嗆。幸虧我這幾天吃不下飯,否則更熱鬧。
這種狀態下堅持考到最後,剩下的只能聽天由命了。
分數下來,成績還可以,上本科沒問題。報完志願後就是焦急的等待了。
天天等待錄取通知書,一直沒有,廣播電台公布全國大學錄取結束,我還坐在工廠門外的一棵倒伏的大樹上絕望地等。採購科科長匆匆過來,責我:傻等什麼,還不去跑跑!立馬開竅,很快登上開往石家莊火車。
在熟人家住宿,他為我打聽好路徑,第二天直奔市第一招待所,那裡是招生辦駐地,此時各大院校招生老師都走了,所以能直接進去。順利找到滄州招生辦老師的房間,主任還沒走,正在爭取解決最後幾個擴招生名額。
這裡還要解釋一下我的曲折複雜之處,離開兵團後我轉去河北,從農村招到工廠,工廠一心想招他們天津知青回來,沒有經過天津市政府批准,不能設籍口,所以把戶口集體放在了滄州,人在天津上班天天可以回家。我這個北京知青混了進來處境尷尬,考試時存在吃住困難是小問題,要命的是我在天津考試屬於異地借考,考完後考卷要單獨密封寄去滄州,我歸滄州考區管轄!
書歸正傳,滄州招生辦主任見到我,了解一番,趕快帶我去一房間,是河北師大中文系招生的地方,唯一沒走的學校。找我的檔案,木板床上堆滿了檔案紙袋,翻了沒有,滄州主任想起了什麼趕快跑出去,後來才知道他是去檔案室,終於拿來我的檔案袋。
特麼連袋子的密封條都沒拆!由於我是在天津代考,成了孤懸海外的遊子,被遺忘了。
中文系招生老師很年輕,臉蛋紅紅的「小鮮肉」,看了我的檔案,冷冷地說:你回你們滄州上水利學校去吧。我一聽就氣了,馬上回答,我不上中專,我要上大學,上中專還不如在天津當二級工呢,小鮮肉老師馬上給了我一句厲害的:那就回去當二級工吧!
滄州招生辦主任精透了,早跑出去找來了中文系系主任,老頭進來正見到剛才那幕,他接過話頭問了我幾句,我現在已經忘了問什麼,反正很快事情定了,他拍板收下了我。老頭對我也對全房間的人,大聲說:你語文分數最高,是這次招生最高的!這是他做主招收我的理由。
百感交集啊,語文,在我備考期間是被怠慢的一門,根本沒為它費過時間。看來得益於平時喜歡「瞎看書」,這在兵團可是大缺點。
系主任說完就走了,我也沒必要理小鮮肉老師,只等他們忙手續還是什麼,反正暈暈乎乎,知道上大學已經板上釘釘。實際情況是河北師大決定擴招一些大齡考生,因此拖了一天才結束招生,被我趕上了。
有趣的是,一個多月後,到大學報到,一眼認出迎接我們的年級輔導員老師就是那個小鮮肉,他是剛畢業的工農兵學員,優秀留校生,比我小五六歲。隨後四年在校生活,他工作非常吃力,太年輕,比他年齡大的學生太多,起碼一見到我,他就臉紅,害得我只能裝作沒認出他,直至今天。
真要感激的是滄州招生辦主任,當時風氣正,他只說,我就是想讓咱滄州多一個上大學的。他是誰?姓名都不清楚,四十年了,如今還在世嗎?
《記憶》290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