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地方政府追討拖欠的工程款,如今成了一門需要高度專業技巧的「技術活」。根據《經濟觀察報》報導,一名深度參與PPP(政府和社會資本合作)項目的基建企業高管陳遠,將這套討債方法系統化,歸納為「前置條件、政府能力、政府意願」三大核心問題,更從自身實戰中歸納出一套完整方法論,甚至為上市公司授課、擔任顧問。
電梯裡聽見「標準操作手冊」
陳遠任職於一家承攬大量PPP項目的基建企業。2020年之後,他的主要工作從工程建設變成回款——向地方政府要錢。2024年某晚,他前往大陸中部某縣城酒店,準備隔天與地方政府協商一筆拖欠已久的存量PPP項目款項。
就在電梯裡,他聽到幾位剛聚餐結束的省級財政領導閒聊。其中一人說:「現在企業實力比以前強,款項拖一拖也不要緊。」另一人問怎麼拖?對方回應:「竣工驗收可以拖;驗收完拖結算;結算做完,再拖付款。」
陳遠把這段對話記在心裡,後來多次分享給同行。他認為這幾乎就是地方政府拖欠款項的標準作業流程。
三關卡死:條件、能力、意願
陳遠把討債拆成三個問題。第一是前置條件,指PPP合約約定的付費觸發條件,包括竣工驗收、工程結算、營運期績效考核,全部過關政府才有義務付款,但任何一環卡住整筆錢就動不了。第二是政府能力,就是有沒有錢。第三是政府意願,願不願意付、願不願意配合跑手續。
2020年前後,收款還沒那麼難。當時大陸地方財政還在成長,土地收入不錯,而且專案開工時的地方領導大多還在任,項目建成剛好能收割政績紅利,對企業態度相對寬容,即使驗收手續沒辦完,也願意協商先付一部分。
但到了2024年以後,情勢完全翻轉。有些項目投運四五年,政府仍拿「沒做績效考核」當理由拒付。2019年前後許多地方政府和企業補簽協議,要求付費必須跟考核掛鈎,結果企業沒收到半毛錢,卻得繼續養護公園、掃馬路、剪草坪,資金不到位現場荒草叢生,考核不達標又被扣款千萬。

投訴這帖藥,曾靈過但已失效
陳遠一開始也找關係、托人脈,但效率太差。後來他發現最常用的招數是投訴,也是他「以打要錢」的第一步。2021到2023年間,這招成功率超過六成。原因是上級政府對下級有信訪考核,拖欠民企款項會被扣上「破壞營商環境」的帽子,沒人想扛。加上2020年《保障中小企業款項支付條例》、2023年促進民營經濟發展的相關政策陸續推出,明文禁止機關事業單位以人員變更、等待驗收或決算審計等理由拖延付款。
但陳遠也坦言,投訴解決的是意願問題,解決不了能力問題。當地方政府真的沒錢,投訴打到哪裡都是空轉。2023年以後,有些地方政府連吃飯都困難,企業再怎麼施壓也壓不出錢,這招就逐漸失靈了。
幫政府找錢,荒謬但有效
投訴沒用,陳遠反過來幫地方政府「找錢」。他找城投公司下手,如果城投公司資信不錯(如評級AA+)、當地一般公共預算收入有20億元人民幣左右、沒有金融訴訟,就還能做融資。他會從上海、北京或深圳帶金融機構過去,做融資租賃或保理業務,因為這些是當地沒接觸過的「增量資金」,融到的錢留一點給城投公司,剩下的回流財政。
他也看過其他還債方式:有企業捕手地方政府持有的上市公司國資股權來抵扣欠款,也有地方拿風電指標、土地資源以物抵債。
不可能的三角,三方都要退
有一家上市公司在中部投資PPP項目,投運多年卻一毛錢都沒收到。政府拖結算、擱置考核,企業訴訟一審還敗訴,理由是沒做績效考核、無法確定應付金額——但考核不做又是政府拖出來的,形成死循環。
陳遠算了一筆帳:官司打輸,政府可能發動惡意考核,每年扣款上千萬;官司打贏更慘,政府若終止合約,企業要一次認列數億元壞帳,銀行貸款也可能被抽銀根。這是一個「不可能的三角」:前置條件、能力、意願三關齊卡,幾乎無解。
陳遠提的方案是三方妥協:銀行同意展期、只還利息或象徵性還本金;企業把到期和未到期的欠款全部重整,帳上不再出現壞帳;政府從每年1億元的付費壓力降到1000多萬元的利息。結算、驗收、考核全部往後推,留給時間或國家化債政策去解決。目前三方已開始磋商,但涉及政府效率、銀行意願和執行人員水平,周期很長。
討債不能跪著要,跪了也要不到
陳遠從2022年開始系統化輸出回款方法論,為上市公司授課。他曾對一家公司分析完所有項目後,對方管理層大為震撼,甚至想挖角。但他很清楚,這套技術的價值可能只有三到八年,因為PPP在中國已經變成存量業務,「沒有未來」。
不過,他還是抓緊時間推廣經驗,因為在這門技術上,幾乎沒有人在研究。他說,討債不能跪著要,跪了也要不到,贏得尊重才是高段位的操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