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財政部長貝森特談到伊朗經濟時,用了一個頗形象的比喻。
人在極度失溫時,最初會不停發抖;等到情況繼續惡化,身體反而停止顫抖。外表好像平靜下來,實際上可能已經接近死亡。貝森特認為,伊朗現在就處在這樣的階段:經濟正在被美國擠壓,德黑蘭表面還在強硬,身體卻已出現危險訊號。
政治人物喜歡使用誇張比喻。「數月內崩潰」究竟會不會發生,現在無人能夠證明。伊朗政權經營制裁、貧困和鎮壓已有多年,即使百姓生活崩潰,也不等於統治機器同時倒下。獨裁政權往往比它治下的人民更能忍受經濟災難,因為忍受災難的首先不是統治者。
但美國其實不必證明伊朗馬上死亡,只需證明制裁有效。
這方面的證據已經不少。伊朗石油出口大幅下降,大批油輪困在波斯灣;里亞爾跌破一美元兌二百萬,創下新低;通脹繼續上升,政府取得外匯和維持進口的能力受到擠壓。伊朗央行雖然宣稱儲備充足,卻又準備拿出二十億美元穩定匯市。真正毫無壓力的政府,不需要每天向市場解釋自己不會崩潰。
更重要的是伊朗政治人物的行動。總統佩澤希齊揚重新提出恢復六月臨時協議,議長卡利巴夫則公開說,無論軍事力量多強,如果人民挨餓、金融不能流通、經濟不能增長,國家也無法堅持。這些話不等於政權即將倒台,卻說明經濟壓力已經進入最高決策層的計算。
這就夠了。
制裁的目的不是在電視上宣布伊朗明天滅亡,而是改變德黑蘭的成本計算。過去伊朗能夠一邊發展核能力,一邊襲擊航運,再通過影子船隊、空殼公司和外圍銀行獲得美元。只要收益大於代價,它便沒有真正讓步的理由。如今美國封鎖海運,又準備打擊替伊朗結算、融資和隱藏資產的銀行網絡,等於同時堵住貨物和貨幣兩條道路。石油不能出海,交易不能結算,存在帳上的財富便只是數字。
因此,伊朗忽然願意談,不是美國應當撤銷壓力的理由,恰恰是壓力正在生效的證據。病人剛說藥苦,醫生便立即停藥,那不是治療成功,而是幫助疾病恢復體力。
美國當然可以談,也應該給伊朗留下可行的退路。但退路必須按行動收費:伊朗停止襲船,美國暫停新增打擊;伊朗提交高濃縮鈾清單,美國放行少量油輪;伊朗開放核查,美國釋放受監管的人道資金;伊朗處理高濃縮鈾、拆除先進離心機,美國再逐步解除封鎖。
每一步都要先收到可以核實的實物,而不是一句和平承諾。
貝森特是否過早宣布伊朗經濟接近死亡,並非最重要的問題。真正重要的是,美國終於找到了一種讓伊朗感到疼痛的辦法。只要效果已經出現,就應當保持壓力,防止對方把談判變成止痛藥,把協議變成重新裝填的時間。
制裁未必能夠自動解決伊朗問題,卻已經迫使伊朗重新計算。美國現在最不該做的,就是在計算剛剛發生變化時,替德黑蘭把舊帳一筆勾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