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爾街日報》9月6日刊登袁莉(Li Yuan)撰寫的專題文章,從台灣香火鼎盛的宮廟與蓬勃的民間信仰切入,呈現許多在中國大陸遭中共政治運動重創的傳統文化與民間信仰,如何在台灣延續至今。
文章以台灣與中國大陸的宗教發展作對照,指出中共自毛澤東時代以來持續打壓宗教與民間信仰,大量寺廟、文物與傳統在政治運動中遭到破壞;如今,中共則透過國家權力嚴密管控宗教,並要求宗教活動服從其政治與意識形態要求。
相較之下,台灣的宮廟與民間信仰至今仍深植社區與日常生活,不僅延續傳統文化的生命力,也展現民間信仰與現代民主自由社會並存的可能。
活在日常的民間信仰 台灣宮廟展現草根生命力
報導指出,在台北龍山寺、行天宮等香火鼎盛的宮廟,隨處可見民眾將信仰融入日常生活:學生前來參拜、上班族在一天開始前入廟祈福,年長者則相聚誦經交流。
這些宮廟並非僅供遊客觀賞的歷史遺蹟或商業景點,而是至今仍深植社區、承載民眾精神寄託的生活空間。
在台灣,民間信仰並未被封存在歷史或博物館中,而是隨著社會變遷延續至今。
民眾自發前往宮廟祈福、參與祭典,也透過捐款、慈善與公益活動回饋社會;許多宗教組織則由民間紮根社區,在日常生活中建立人際連結與互助網絡。
這種由下而上的信仰實踐,不僅保存傳統文化的生命力,也展現自由社會中民間組織自主發展的空間。
更重要的是,這些宗教活動的生命力並非來自政府規劃,而主要來自信眾、地方社群與宗教團體長期累積的參與。
宮廟可以保存傳統,也可以隨著現代社會改變其公益與社區角色;信眾則能依照個人信念選擇參與或不參與。
正是這種不必服從單一政治意識形態的空間,使傳統信仰得以保有民間性與自主性。
從「破四舊」到宗教中國化 中共從摧毀信仰走向政治收編
與台灣至今仍活躍於民間的信仰傳統形成鮮明對比,中國大陸的宗教與民間信仰在中共統治下曾遭受毀滅性打擊。
文化大革命(1966年至1976年)期間,中共以「破四舊」為名發動政治運動,寺廟、宗祠、神像、經籍及大量歷史文物遭到搗毀,公開宗教活動幾近全面消失,僧侶、道士及其他宗教人士也遭受批鬥與迫害。
被摧毀的不只是磚瓦、神像與古籍,更包括依附於這些場所、世代傳承的祭祀習俗、宗教記憶與地方社群網絡。
毛澤東去世、文革結束後,中共逐步恢復部分宗教活動,不少昔日遭毀的寺廟也陸續修復或重建。
然而,重新矗立的殿宇,並不意味被政治運動摧殘的民間信仰重新取得自主發展的空間。
更具反諷意味的是,部分曾被視為「封建迷信」而遭打壓的寺廟與傳統,如今又在地方政府發展旅遊經濟的名義下,被重新包裝成景區與文化資產。
門票、交通、香火及周邊消費被納入觀光產業鏈,原本承載信仰、祭祀與社群生活的宗教空間,也可能因此被轉化為由行政權力與商業利益共同支配的旅遊資源。
昔日以革命之名摧毀傳統,今日又以文化與觀光之名重新利用傳統,前後看似矛盾,背後卻都反映同一問題:民間信仰能否生存以及以何種形式存在,始終難以脫離黨國權力的介入。
然而,比商業化更值得關注的,是中共對宗教的政治收編。
當年中共以「破四舊」之名摧毀傳統宗教,如今又高舉「中華優秀傳統文化」與「宗教中國化」,但宗教能否存在、如何活動,仍須服從黨國體制設定的政治邊界。
現行《宗教活動場所管理辦法》甚至明文要求宗教場所「擁護中國共產黨的領導」、貫徹「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並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
從文革時代砸毀寺廟、焚燒經籍,到今日要求宗教場所接受黨的領導與意識形態規訓,中共控制宗教的手段從暴力摧毀轉向制度化管控,但黨權凌駕信仰自主的基本邏輯並未改變。
寺廟可以重建,神像可以重塑,祭典甚至可以重新成為觀光盛事;但一個曾被國家暴力斬斷的民間傳承,以及不受政治權力支配的信仰空間,並不能靠復建幾座古剎就恢復原貌。
信仰不得逾越黨權紅線 中共全面收緊宗教控制
如果說文革時代的手段是砸毀寺廟、打擊宗教,那麼今日中共對宗教的控制,更多是透過法規、行政體系與政治教育深入宗教組織的日常運作。
在中國大陸,官方認可的佛教、道教、伊斯蘭教、天主教與基督新教均被納入國家宗教事務管理體系,宗教場所的登記、教職人員、財務及活動等受到層層規範。
宗教並非在一個獨立於政治權力的公民社會空間中自由發展,而是在黨國設定的制度框架內取得有限的活動空間。
中共近年大力推動所謂「宗教中國化」,更將政治忠誠與意識形態教育帶入宗教領域。
宗教團體與教職人員被要求學習政策法規、接受政治教育;一些宗教場所也可見政治宣傳、愛國教育及歌頌中共的相關活動。
宗教「中國化」因此不只是信仰與中華文化的融合,而被賦予鮮明的政治內涵:宗教可以存在,但必須接受黨的領導;信徒可以敬神禮佛,但宗教組織不得跨越中共劃定的政治紅線。
對一個力求掌控社會組織與思想空間的極權政權而言,宗教真正敏感之處,不只在於人們信仰什麼,更在於人們能否在黨國體制之外,因共同信仰而彼此連結。
當信徒自行建立共同價值、互助網絡與社群認同,宗教便不再只是個人的精神寄託,也可能形成不依附黨國權力的自主社會力量。
這也正是中共長期嚴控未經官方認可的宗教活動,並對拒絕納入官方體系、堅持獨立運作的信仰群體施加限制與打壓的重要政治背景。
因此,中共所要控制的從來不只是寺廟裡的一炷香、教堂里的一場禮拜,或信徒個人的精神世界,更包括宗教背後形成社群、凝聚人心與建立獨立價值認同的能力。
在一個要求政治忠誠最終指向中國共產黨的體制下,信仰一旦形成不由黨領導、不由黨定義的自主力量,便可能觸碰政權最敏感的紅線。
宮廟紮根公民社會 台灣經驗挑戰中共威權敘事
台灣宮廟的意義並不止於宗教。
長久以來,許多地方宮廟也是居民集會、慈善救濟、地方事務協調與建立人際網絡的重要場所。
進入現代民主社會後,這些傳統組織並未因民主化而消失,反而持續透過祭典、公益、志工服務與社區活動參與公共生活。
不同宮廟的組織與管理方式雖各有差異,但其由民間自主參與、紮根地方社群的特質,正是台灣公民社會多元面貌的一部分。
更值得注意的是,台灣的經驗打破了「傳統文化」與「現代民主」只能二擇一的想像。
民眾可以走進百年宮廟焚香祭拜,也可以走進投票所自由選擇政府;可以延續祖先留下的祭典與信仰,也可以公開批評總統、組織社團、參與公共議題。
傳統並未因民主而消失,民主也不必以摧毀傳統為代價。
台灣呈現的恰恰是另一種可能:深厚的華人文化傳統、活躍的民間信仰與現代民主制度,可以在同一個社會中共存並持續演變。
這樣的台灣經驗,也對中共長期為一黨統治建立的政治論述形成鮮明反證。
北京一再強調中國不能照搬西方政治制度,並將中共領導描述為符合中國國情、維持穩定與實現發展的根本保證。
然而,與中國大陸共享大量歷史文化傳統的台灣,卻在沒有共產黨一黨專政的情況下,建立競爭性選舉、政黨輪替、新聞自由與活躍的公民社會,同時保存並發展宮廟、祭典與民間信仰。
從這個角度看,台灣宮廟所映照出的不只是一場文化保存的比較,更觸及一個中共極力迴避的政治問題:華人社會究竟是否必須依靠一黨專政才能維持秩序、保存傳統並走向現代化?台灣數十年的民主實踐至少提供了一個清楚的答案——文化傳統與政治自由並非彼此排斥,華人社會同樣能在不受共產黨統治的情況下,讓傳統信仰、公民社會與民主制度共同生長。
溫柔的反照:台灣映出華人社會的另一種可能
這篇報導最終留下的,不只是台灣與中國大陸宗教景觀的差異,更是一場關於文化、制度與歷史命運的深刻對照。
在台灣,宮廟依然是人們祈福、相聚、互助與延續傳統的生活空間。
人們走進廟宇,不必先表明對執政黨的政治忠誠;民間組織凝聚社群,也不必以服從單一意識形態作為存在的前提。
這些看似平凡的日常,恰恰是自由社會最珍貴、也最容易被習以為常的一部分。
隔著台灣海峽回望中國大陸,這些尋常景象因此有了更沉重的歷史意味。
數十年的政治運動曾摧毀寺廟、宗祠與經籍,也重創世代相傳的宗教記憶與民間社會網絡;當中共後來重新允許部分傳統與宗教活動存在,又將其置於國家管理與政治規訓之下。
沒有人能斷言,如果沒有中共統治,中國大陸今天必然會成為什麼模樣;然而台灣至少讓人看見另一種可能:保存華人傳統,不必以犧牲自由為代價;維持社會秩序,也不必以一黨專政為前提。
或許,這正是台灣一座座香火不絕的宮廟最值得珍視之處。
它們保存的不只是神像、建築、祭典與古老儀式,而是一種仍然活在人與人之間的文化——人們可以相信,可以不相信;可以傳承,也可以改變;可以因共同信仰彼此連結,卻不必因此向政治權力宣誓效忠。
因此,當人們追問中國大陸還能修復多少古寺、重建多少殿宇時,更值得追問的或許是:那些曾被政治運動斬斷的民間傳承與社會信任,何時才能真正自由地重新生長?因為一座寺廟真正活著,從來不只是因為香火仍在燃燒,而是因為點燃那炷香的人,仍有選擇相信、選擇傳承,也選擇如何生活的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