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軍方最近做了一件聽起來極其基本的事：關閉軍用電腦和手機上的廣告識別碼。
所謂廣告識別碼，本來是商業世界用來追蹤消費者的。你去過哪裡，使用什麼軟體，在什麼地方停留多久，廣告公司據此判斷你喜歡汽車還是咖啡。問題是，同一套技術放到戰場上，咖啡偏好便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這部手機每天晚上停在哪座基地，白天去過哪個指揮所，又在什麼時間隨一批設備轉移。
於是，一個賣廣告的數據產業，無意間替情報機構建立了一套全球人員追蹤系統。伊朗未必需要攻破五角大樓，也未必需要派間諜混入基地。只要取得商業位置數據，便有機會從成千上萬個設備中辨認美軍人員，觀察他們的生活規律，推斷部隊調動，甚至判斷某次襲擊有沒有命中。
美國中央司令部已經收到多份威脅報告，稱對手正在利用商業位置數據監視或鎖定戰區美軍。此後，各軍種才陸續關閉廣告識別碼：空軍約兩個月前採取行動，特種作戰司令部是「最近」，陸軍的行動裝置至少到今年2月才默認關閉。時間並不統一，行動也不算早。
這當然是亡羊補牢。問題只是，羊究竟丟了幾隻，目前沒人說得清楚。
公開資料尚未證明，伊朗哪一次飛彈或無人機襲擊，是依靠廣告數據完成定位；也沒有證據把美軍的具體傷亡同某家數據經紀商聯繫起來。因此，不能把「對手利用數據鎖定美軍」自動翻譯成「美軍已經因此死傷慘重」。軍事語境裡的「鎖定」，可以是識別、監視、建立行動畫像，也可以是為未來打擊準備目標，並不等於飛彈已經循著手機坐標飛來。
然而，沒有公開證據，不代表沒有損失。情報一旦泄漏，很難像被擊毀的飛機那樣清點。對手知道一支部隊何時換防、某座酒店住著哪些軍人、某處突然增加多少設備，這些本身就是損失。它可能沒有立即造成傷亡，卻能幫助對手縮小目標範圍、驗證情報，等待更合適的攻擊時機。
更難看的，是這個漏洞並不新鮮。商業位置數據暴露軍事基地，早已有過健身軟體熱力圖等先例。美軍擁有衛星、網絡戰部隊和世界上最龐大的情報體系，卻容許自己的人員被廣告產業編號、追蹤，再由數據經紀商把軌跡拿到市場出售。敵人不過是在公開市場上撿便宜。
關閉廣告識別碼也只是補上一塊木板。應用權限、電信漫遊信令、Wi-Fi、藍牙、照片、視頻和私人手機仍可能泄漏位置。美軍甚至考慮在部分戰區收繳手機，說明軍方自己也知道，僅按下一個「關閉廣告追蹤」按鈕遠遠不夠。
所以，目前最穩妥的結論不是「美軍已經因此慘敗」，也不是「反正沒有證據，便什麼都沒發生」。而是：敵人已經走到羊圈旁邊，甚至可能進去過；美軍終於開始修籬笆，只是尚未公布究竟少了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