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磚峰會又發表莊嚴聲明，譴責「未經聯合國安理會授權的單邊制裁」，稱其違反國際法。聽起來冠冕堂皇，細想卻像一道小學邏輯題：美國法院判一個罪犯，是否也要先取得聯合國同意？英國拒絕一個外國間諜入境，是否要請安理會五強舉手？印度禁止本國企業向敵國出售軍火，是否也屬「非法單邊措施」？
主權國家之所以叫主權國家，就因為它可以管理自己的領土、銀行、市場和國民。美國不讓美國銀行替伊朗革命衛隊匯款，不讓美國企業向俄羅斯出售晶片，本來就是美國的管轄權。制裁可能錯誤，可能過度，甚至可能違反某項具體條約；但不能因為安理會沒有蓋章，就自動變成非法。
否則事情極其好辦。俄羅斯侵略烏克蘭，自己在安理會投一張否決票，於是全世界都必須繼續賣給它晶片、工具機和飛彈零件；中共若攻打台灣，也可憑自己的否決權宣布：任何國家抵制中國，皆屬未經聯合國授權的非法制裁。五個常任理事國從此各得一張免罰金牌，國際法變成大國自助餐。
真正有爭議的是次級制裁。譬如一家印度企業與伊朗交易，美國說：你可以做，但以後不要進入美國市場，也不能使用美國金融系統。印度認為美國霸道，美國則回答：市場是我的，美元系統也是我的，我沒有義務向你開放。雙方可以爭論域外管轄、條約義務和比例原則，卻不能用一句「聯合國沒有批准」結束法律分析。
金磚諸國其實最明白這個道理。中國制裁美國軍火商，可曾向聯合國申請？俄羅斯沒收西方企業資產，可曾等安理會授權？印度禁止中國應用程式，也沒有請習近平投贊成票。輪到自己動手，叫作國家安全；輪到美國動手，忽然想起聯合國。
這份聲明不是法律意見，而是受制裁者聯合發表的政治訴狀。俄羅斯需要繞過戰爭制裁，伊朗需要恢復石油和金融通道，中國需要削弱美元武器，其他成員則願意用一份不點名的聲明換取團結合影。莫迪說金磚「不針對任何一方」，外交辭令很圓；但聲明專門攻擊西方制裁，卻不提俄羅斯為何被制裁，也不問伊朗做過什麼，方向其實清楚得很。
美國制裁併非天然正義，也應接受證據、程序和效果檢驗。但批評它，至少要指出哪項措施越過管轄、違反哪條條約、傷害哪些無辜者。只說「未經安理會授權」，等於罪犯在法庭上抗辯：陪審團沒有先徵得我朋友同意，所以判決無效。
聯合國不是世界政府，安理會更不是各國行使主權的許可證辦公室。若凡事都要五強一致才能行動，最歡迎這套「國際法」的，當然就是手握否決權而又最需要逃避制裁的那幾個國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