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日游擊軍到了北方以後,力量薄弱,八路軍專找他們撿便宜,消滅他們。後來游擊軍被共產黨給打散了,八千多人的抗日游擊軍被八路軍消滅一半多。日軍也追他們,掃蕩他們。我叔父他們在河北站不住腳,只好往河南撤。他們三百多人從河北撤回來,走到黃河北岸。當時國民政府有命令,中國軍隊不許撤過黃河。國民黨軍隊在黃河南岸機槍大炮支著,不許過河,必須抗日。我叔父他們退到黃河北岸,三面受夾擊。黃河南岸是國民黨不讓撤,過河就炮打;正北是日軍追他們,頭上還有日本飛機掃蕩;西邊離山西與河南的交界地中條山很近,鑽山林吧,八路軍就在山林里等著,專撿他們的便宜。
我叔父他們三百多人實在沒辦法,有幾天甚至連飯都吃不上。國民黨在黃河南岸看到北岸的國民黨軍隊也是真沒辦法了,就從南岸派了一個人來看他們。那人頭頂著衣服,游過黃河,因為頭上有日本飛機來回掃蕩,不能坐船。那人看到我叔父他們被八路軍消滅成這樣,確實也沒辦法,就告訴我叔父他們,沿黃河下游,走十幾里路,那裡河面比較寬,水比較淺,讓他們三百多人夜間撤回南岸去。
後來零零星星還撤回去很多人,許多都是軍官。為什麼跑回去呢,因為國民黨的這支抗日游擊軍基本上都被共產黨打沒了。被共產黨逮住,整編軍隊時,都是要士兵和槍,把軍官一律槍斃,所以零星跑回去的都是那些有文化、有頭腦的軍官。
以前張蔭梧訓練河北民軍,他有一套理論叫「三桿主義」,就是要有筆桿、槍桿和鋤杆。筆桿,就是讓老百姓學文化;槍桿,就是要武裝民眾,學會打仗,跟日本做鬥爭;鋤杆,就是讓老百姓又是兵,又是老百姓,既有文化,又會種地,還會打仗。可是共產黨不允許他推廣這個,不管是河北民軍,還是後來的敵後抗日游擊軍統統消滅。雖然同樣都是組織民眾,但張蔭吾訓練河北民軍,是和和平平訓練老百姓,他沒有恐怖手段;而共產黨訓練民兵,最重要是用恐怖手段控制,暗地裡發展的黨組織可以說是特務組織,是黑社會性質的,這是本質的不同。
鎮反就是殺人運動
共產黨統治中國,說是「解放」。1949年北京解放後,1950年3月25日,共產黨在北京第一批殺人,我在北京親眼目睹。開會遊街,開著大卡車,把這些人剃了光頭,一共五十三人,都是糧店老闆,一輛卡車裝六個,一面站三個,頭朝外。軍人一手拿著大片刀,一手摁著這些人的脖子。北京人哪見過這個?共產黨說他們的罪名是「囤積居奇」,「操縱糧價」,當時叫「打老虎」。這一天殺了五十三人,這是我親身經歷的。
51年開始鎮反,全名叫鎮壓反革命運動,其實鎮壓就是殺人,鎮反就是殺人運動。在原來國民黨占領的地方,你說鎮壓反革命,這還好說。跟國民黨沾邊的人,這好殺。可是在共產黨占領的老區,日本和國民黨根本沒有去過的地方,怎麼殺反革命啊?那就殺以一貫道為主的道會門,包括信佛的老和尚也殺。可老區里真正的山區,連道會門都沒有。山里十戶、八戶是一個村,二十戶、三十戶也是一個村,好多村里連一個識字的人都沒有。農村醫生很缺,有個頭疼腦熱的,給灶王爺燒個香、磕個頭,這也算反革命,也要殺。因為你們那裡殺反革命,殺那麼多人,我們這裡殺得少,這不落後嗎!殺人也要攀比。這樣一來,燒香的老太太也倒了霉了。
當年河北易縣抓出一個三十多人的反革命集團,說他們是一貫道,但是沒有殺他們。每逢廟會,共產黨就讓他們穿上皇帝的衣服,穿上娘娘的衣服,或者大臣、太監的衣服,讓他們自己說自己的反動思想——「我要當皇帝」,「我要當娘娘」,讓他們充當反動活教材。後來胡耀邦掌權時,給他們落實了,說他們不是一貫道。其實這些人根本就不知道什麼是一貫道,都是警局給他們編的,一套一套怎麼說。那些衣裳也是警局給的,讓他們去這樣做。
共產黨殺人起家,其實那個時候老百姓有幾個真信共產黨的,都是村里幾個流氓當了幹部,亂整人。共產黨一來就殺人,尤其是土改的時候,每個村打死幾個人,互相鬥,真是不把人命當回事啊!
「殺錯人了」
我其實沒有給共產黨提過意見,一次發言也沒有,一張大字報也沒有,也被打成右派、反革命。從1958年4月到1979年10月,勞改21年半,這裡的故事太多了。
跟我一塊勞改的有一個叫李健,是共產黨里的縣級法院審判員。那時審判員沒學過法律,也不懂法律。縣級幹部大部份都沒有文化。他是個中學生,當了審判員。在鎮反高潮時,河北農村的集,五天一個大集,三天一個小集。那時共產黨規定,大集殺五個,小集殺三個。縣有大縣,也有小縣。小縣也不甘落後啊,人家殺得多,你殺得少,殺人也比賽。
鎮反的時候,李健審了一個人,犯人姓王,判他死刑。一般殺人的布告上最後一句話都是:「驗明證身,綁赴刑場,執行槍決。」其實根本就沒有驗明證身。監獄裡一提名,有兩個犯人姓王。一叫名,其中一個也沒聽清楚,就答應了,站起來往外走,也不知道要幹什麼。把他脖子、嘴拿繩子勒上,怕喊冤啊,綁到了刑場上。
李健走到集上看見了。他是審判員,一看,人錯了,不是他審的那個人。這怎麼辦啊?趕緊告訴法院院長。院長一聽,就罵他,怎麼搞的!李健問現在怎麼辦?布告都已經貼出去了。院長說:「殺錯了就殺錯了,下個集再殺那個人不就得了嘛!」
這件事如果李健知道,院長知道,也就完了。可是李健老跟別人說,「哎呀,殺錯人了!殺錯人了!」這一來,院長發怒了,把責任都推到李健身上,給他一個處分。李健內部做了檢查,檔案里也給他裝上了。李健心裡覺得冤枉,明明不是我的錯,審人是我審的,往外叫人可不是我叫的,而且我發現了錯誤,也及時告訴你了。這處分,我不服。就這樣,越不服,越處分;越處分,越不服。就為他這個不服,最後被送進勞改隊了。勞改隊裡要認罪,他就說:「我怎麼認罪啊,是院長記了我這個仇了!」
「我保證不殺人」
文化大革命時期,和我一起勞改的還有一個叫李省悟,河北河間人,原來是國民黨憲兵營長。
國共內戰時期,共產黨對外宣傳,凡是投降的,官升一級。李省悟見大勢不好,就和另外兩個營長脅迫團長,想起義投降共產黨。最後團長和另兩個營長放棄了起義,覺得這樣做,有辱人格,忘恩負義。李省悟沒辦法,只好自己帶著兩把手槍投降了共產黨。
他的岳父是國民黨的縣長,告誡過他:「你不能投降!共產黨對待投降俘虜,當場不殺,以後殺;在前方不殺,在後方殺;現在不殺,將來殺。」李省悟不聽,他認為投降共產黨的人多了,怎麼可能呢?
共產黨一開始還優待他,讓他寫信叫憲兵團投降,憲兵團沒有投降,這樣李省悟立功沒立上,共產黨也沒有給他升官。李省悟見沒給自己升官,就去問,主動要升官,他覺得自己怎麼也得當個師級。共產黨就說,你這個起義是假起義,真的李省悟逃跑的時候,已經被憲兵團長槍斃了,你根本就是冒名的,還想當師長?
李省悟找來各種材料證明自己是真的,但沒人理他,軍隊也不留他了,給他轉業了。他後悔了,後悔沒聽岳父的話,看來共產黨明不殺,暗裡殺;今天不殺,明天殺,是真的啊。他老是跟人這樣說,他老婆一看這個人完了,可不能把自己和孩子搭上,就和他離了婚。這一來,他更不服氣了,起義了官沒升上,連家也沒了。他不服氣,越鬧越鬧,最後也被送進了勞改隊裡。
在勞改隊裡批判他反革命思想,懷念國民黨,想復仇,就鬥他。其實勞改隊不讓搞文化大革命,因為已經都是被打倒的人了,就不搞了。可是勞改幹部里有少部份人專門以整人為樂,好人也不敢管他們。
有一個王隊長,名叫王震川,老是整李省悟,叫犯人們「幫助」他,一「幫助」就是打。我看見李省悟的脊背被打得肉都離開骨頭了。打他的時候,他骨頭真硬,就是不喊叫,也不出聲。
有一次晚上鬥他,罰他站。王隊長叫人架住他的兩隻胳膊,下面點著原油。原油點著後,煙特別大,污染也特別大,就用煙燻他。兩邊的人都得輪班換人,誰都受不了那個煙燻火燎。那晚我值班。晚上風很大,風一吹,火一撩,撩到李省悟臉上,頭髮、眉毛一下子就燒著了,臉都是黑的了。李省悟就是不出聲。
我一看,不好,這要出人命,趕緊報告王隊長。王隊長就罵我:「你這個小子真混蛋!你看他的骨頭多硬啊!」後來接著燒,李省悟臉上的肉皮慢慢燒熟了,他掙扎著,一下子掙脫開手,往自己的臉上一抹,變成了一個大花臉,黑的黑、紅的紅,這時他才喊出來:「蒼天啊——蒼天啊——蒼天啊——」連喊了三聲。王隊長一擺手,說:「散會!」於是會就這樣散了。從那以後王隊長就不再鬥他了。
然後就到了中國新年,我們勞改農場的場長說,要讓大家過個好年,保證吃好,不鬥爭了。過年時要交心,談怎麼把年過好,大家都交心。李省悟交心時說:「過年這四天,我保證不殺人。」
李省悟的監管人叫蔣少先,外號大土匪。李省悟上茅房、打飯,他都跟著,監管他。蔣少先聽到李省悟「保證不殺人」這話,起來就拳打腳踢對他又打又罵,「你什麼玩意兒啊,還想殺人!」蔣少先瞧不起他。本來場長都說了,不讓打人,他又打開了。李省悟冷笑,對蔣少先說:「嘿嘿,我不跟你動手,我跟你動手,三個五個你也不行。」因為李省悟以前是憲兵,會一套武術。
後來李省悟去打飯,蔣少先後面跟著。打飯回來,李省悟先進門,門自動關上,把後面邁腳進來的蔣少先的菜打翻了。蔣少先不幹了,說怎麼辦?李省悟說,又不是我給你弄掉的。我那天值班,就把這事報告給隊長了。隊長說,多賣給他兩份菜。於是這件事當時就平息了。
結果晚上李省悟就下手了,先殺別人,再自殺。李省悟偷了一把剃頭刀,連割了三個犯人的脖子。被割的第一人叫徐占鰲,挨著李省悟睡。他的脖子上挨了兩刀,切斷了動脈,血打到天花板上,濺得到處都是。李省悟接著又去割其他人的脖子,但都沒割到動脈。當時屋裡十二人,誰都沒敢出聲,全都嚇傻了,眼睜睜地看著,也動不了了。其中有一個久經戰場的國民黨營長,負傷三十多次,到這個場合也說不出話來。
蔣少先手腳並用逃出去,爬到了院子裡,喊了一聲,「殺人啦!」聲音很小,都變了聲了。我值班聽見了,一腳揣進門,我一看也嚇傻了。我看見徐占鰲的血還在往上打,李省悟正坐那兒用刀片割自己脖子,他的手已經軟了,割不到動脈,沒一會兒他也出溜倒了。地上一層血,冬天很冷,我的球鞋抬起來都覺得粘粘的。我強站著沒摔倒,趕緊去找隊長。「李省悟殺人了!」我拍門。隊長沒出聲。我就砸他的門,喊:「李省悟殺人了!」隊長不敢出門,在屋裡說:「知道了。」
李省悟和他後來殺的幾個犯人被救活了。因偷竊進勞改隊的徐占鰲死了,死的那年二十四歲,那一天是他結婚第十天。至於李省悟最後的結局,我就不知道了。
屎殼郎救了我
王震川隊長讓我去整別人,我不願意,他就認為我對毛澤東不忠,對文化大革命有看法,他罰我站,在勞改隊的院子裡立了一個毛澤東紙像,大概一米寬,一米三、四高,天天讓我衝著毛澤東像罰站,吃飯也得衝著毛澤東像站著。別的隊長去了讓我下來,他回去了還讓我接著站。我就這麼一直站了三、四天。
有一天晚上,院子裡又點著了原油,以前點火烤李省悟,現在不烤人了,但天天晚上還要點火,造那個氣焰,在院子裡放火放煙,唱歌,喊口號,又開會又喊,一百度的大燈泡有好幾個。
很奇怪的是,那天晚上不知怎麼,鋪天蓋地的屎殼郎衝著這個光亮飛過來。正好把院子裡那個毛澤東像碰了個稀爛,但沒有碰倒,把紙給碰爛了。屎殼郎碰到牆上掉下來,有死的,有半死的。我們掃了掃,一共裝了九大麻袋屎殼郎。
所以說,屎殼郎救了我,也不罰我站了。後來沒過幾天,這個王隊長遭了報應,得了癌症,很快就病死了。
我們村的「訴苦」會
文革時期,我們村開訴苦會。那時解放軍支農,是個營教導員主持全村開的這個訴苦會。一般訴苦會要說舊社會怎麼苦,新社會怎麼甜。我們村的支書叫老三,他弟弟叫老四,可是他爸爸叫老六,大家都叫他六兒爺。全村都讓老三他爹先訴苦。六兒爺就上去訴苦。他一上去就說:「別看俺從小窮,俺窮得有志氣,沒偷過沒摸過,沒坑過沒騙過。俺上蒙古地里去,俺帶一包針,換他一群羊回來!別看俺兒女多,俺都養大了!」
「這不對啊!」那個教導員說,「要你訴苦,你這是說的什麼呀?要不你就說現在吧,別說過去了。」六兒爺嘆了口氣說:「唉,你別提了,我這輩子村里一個仇人都沒有,現在老三當了個幹部,把全村的人都給得罪了!」「不對,不對!」教導員又說,「下來,別說了!換別人!」這樣又換老毛來訴苦。
老毛是外縣人。他給地主趕大車,做長工。地主去世後,他把地主第四個姨太太給拐跑了。當時他趕著三套大騾子車,拉著現大洋,拐著這個四姨太太,跑到我們村來了。讓他訴苦當然好啊,他是無產階級長工,給地主做活,跟地主做鬥爭,就讓他訴苦。可是老毛一上去,老是講趕大車怎麼美,「三套大騾子車,我這鞭子『啪啪啪』一打,全村老百姓都拍巴掌叫好!」他喜滋滋的說,也訴不出苦來。
教導員趕緊提醒:「你說生活上怎麼樣,吃飯怎麼樣,不要說趕車了。」老毛又得意地說,「俺們做活的吃完了,他家娘們才能吃飯呢!」教導員只好說:「別說過去了,你說現在。」老毛不滿地哼了一聲,「哼,現在全村里就欺負俺是外鄉人。村幹部專欺負俺,打穀場都歸自己有,就把俺的打穀場給沒收了,就欺負俺是外鄉人唄!」最後還是說不出好來。
教導員急了,「換人換人,不讓他說了!」後來海樂被換了上來。海樂是小學教員。他家是真窮,他媽以前領著他討飯,那是真苦。我都記得他小時候,流著鼻涕,跟著他媽討飯。海樂一上台,就哭,訴苦嘛,他就哭,講從小怎麼討飯,怎麼難,有的家不但不給,還說不好聽的,說他沒出息。他哭著說,他是真訴苦,而且他又有文化,很會說。
他正哭訴村里人對他如何不好,這時六兒爺突然站起來,問他:「你娘怎麼死的?你娘怎麼死的?」教導員傻眼了,這是怎麼回事,一問村支書老三才知道。原來這個海樂不孝順他媽,他當了教員掙了錢,可他媽是凍餓而死。他媽凍死了,他不知道。村里人看他媽好幾天沒出門,進門一看,她娘早凍死在炕席上了,連炕席帶他媽拉到街里來,找群眾們來看,村里人都說他媽這麼苦,把他拉扯大,他當了教員,不孝順,把他媽給凍死了。所以訴苦會上村里人都質問他,「你娘怎麼死的?」
教導員一看這個訴苦會是沒法開了,「算了!不開了!散會!」我們村的訴苦會就這樣結束了,訴苦會訴出了這些,真讓人啼笑皆非。
















